索绰罗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泽芳已经进了门。
她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藤萝紫色旗装,头上簪着一对点翠簪子,通身的气派比从前不知体面了多少。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中满满当当都拎着礼盒。
她进门先朝宜修点了点头,又看了索绰罗氏一眼,“这位是索绰罗福晋吧?久仰。”
索绰罗氏连忙站起身来还礼,面上的神色变了又变。
她原本觉得自己是觉罗氏的母亲,在年家也算半个长辈,拿捏拿捏架子没什么。
可沈泽芳这一来,她忽然觉出自己的位置有些尴尬,不上不下的。
可她还没等坐下来把茶喝完,外头又传来了动静。
这回进来的人更多。
打头的是耿氏娘家的嫂嫂,穿着一件石青色团花旗装,鬓边簪着一支赤金扁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提着大包小包。
她进门便朝宜修走过去,一把拉住宜修的手,又回头朝索绰罗氏点了点头,语气客气却分明带着几分疏淡。
“年二少夫人,我替我们家姑奶奶捎个话。她那边路上耽搁了,说是晚半日才能到,让我先过来照应着,别让两个媳妇受了委屈。”
这话说得明明白白,索绰罗氏的脸僵了一瞬。
耿家嫂嫂还没坐下,外头又来人了。
这一回,门外停了一辆马车,车上下来的妇人穿着花青色的旗装,头上珠翠环绕,通身气派比方才那两位又高了一截。
跟着她一道来的,还有一位年纪稍轻些的妇人,穿得素净些,可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贵气。
耿氏的亲姐姐,裕亲王福晋。
以及,耿氏的闺中好友,和硕·端敏格格。
两个人一进门,便直直朝宜修走过去。
裕亲王福晋拉着宜修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转头对端敏格格说,“你瞧瞧这孩子,上回见她时还单薄得很,如今倒养好了些。年家是会养人的,风水真好。”
又转头对宜修说,“好孩子,都是自家长辈,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寻我,别自己扛着。”
端敏格格也凑上来,拉着宜修的另一只手,“就是,咱们这些长辈别的不说,替你们小辈撑撑腰还是使得的。”
宜修被二人一左一右拉着说话,面上带着得体的笑,一一应了。
二人又问起觉罗氏,说听说她写了本算学书,当真好本事,改日定要讨一本看看。
索绰罗氏坐在圈椅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着抖。
裕亲王福晋、端敏格格、耿家嫂嫂、沈福晋……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来,一个比一个体面。
她方才还觉得自己在年家能摆一摆长辈的架子,如今再看,她在这满屋子贵人面前,连话都插不上一句。
裕亲王福晋转过头来,恰好对上索绰罗氏的目光,微微笑了笑,“这位是……?”
“回亲王福晋,这是臣妇的额娘,索绰罗氏。”觉罗氏替索绰罗氏解了围。
索绰罗氏挤出一个笑来,嘴唇动了动,“见过福晋,见过格格。”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裕亲王福晋一听,不咸不淡应了一声。
妹妹家人丁简单,她对于他们家里头这些事情还是很清楚的。
像索绰罗氏这种伥鬼额娘,她都懒得对付。
说来说去,还是她自己支棱不起来,反倒学会欺负孩子了。
耿氏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她今日穿了一件玄色暗纹旗装,领口袖口滚了一圈银边,通身的气派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沉静。
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手里捧着一摞锦盒,大小不一,用红绸系着。
她一进门,先朝裕亲王福晋和端敏格格那边走过去,面上浮起真切的笑意,“姐姐,端敏,劳你们先来了。路上耽搁了些,莫怪。”
裕亲王福晋摆了摆手,“跟我们还客气什么。”
端敏格格拉着耿氏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倒瘦了些,湖广的水土不养人?”
耿氏哼了一声,“养什么人,忙得脚不沾地,哪顾得上养。”
三人说了几句闲话,耿氏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泽芳身上。
沈泽芳见耿氏看过来,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朝耿氏微微欠了欠身,“年老夫人安好。”
耿氏点了点头,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
她从前没见过沈格格,但是也听说了她的事情。
今日看,此人站在她面前,倒是落落大方。
耿氏不紧不慢地开口,“沈福晋如今身子可好?我听说前阵子添了个哥儿,还没当面道喜。”
沈泽芳微微笑了笑,“托福,母子平安。哥儿取名穆尔登,如今能吃能睡,壮实得很。”
“穆尔登。”耿氏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费扬古大人取的?”
“是,请了族里的老太爷定的。”
耿氏“嗯”了一声,又看了沈泽芳一眼。
她心里头转了一圈,觉得这沈氏倒不像她从前想的那般上不得台面。
说话有条有理,不卑不亢,面上带着笑却不讨好,该答的答,该守的礼数一分不少。
这般气度,放在从前那个缩在偏院里的侍妾格格身上,是想都不敢想的。
她又想起宜修。
沈泽芳是宜修的生母。
宜修的本事和分寸,大约有一半是随了她娘。
耿氏将茶盏搁下,又跟沈泽芳说了几句家常,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不少。
沈泽芳一一答了,既没有刻意热络,也没有半分谄媚,倒像是两个寻常人家的主母在说话。
耿氏心里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转头看向屋里的其他人。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索绰罗氏身上。
索绰罗氏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面上的神色僵得像是糊了一层浆糊。
她方才被那一屋子贵人围着宜修和觉罗氏说话,早已坐不住了。
可今儿是她女儿的大日子,她又不好起身就走,只能硬着头皮坐在那里……一杯茶从热喝到凉,也没人给她续。
耿氏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觉罗福晋的额娘,你什么时候来的?”
索绰罗氏连忙站起身来,“亲家母,来了小半日了。”
耿氏点了点头,“坐吧。我这一路赶回来,还没顾上跟你说话。”
她说着,朝身后的婆子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