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后山断魂谷口。
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刮得人脸生疼。
程安安带着铁柱和两个口风最紧的村防队后生,借着夜色摸到了白天的打斗地点。
她先用树枝把雪地上的血迹和脚印扫平,又抓起几把新雪撒在上面。
接着,程安安走到断魂谷深不见底的悬崖边。
她用匕首把那件灰布棉袍划开几道口子,沾了点刚才探子吐出来的血沫子,挂在崖边一截探出头的枯树枝上。
棉袍在寒风里呼呼作响,看着就跟有人脚底打滑,摔下万丈深渊挂破衣裳一模一样。
铁柱蹲在旁边,把探子掉在雪里的一只布鞋踩进泥窝,只露个鞋后跟在外头。
“嘿嘿,安安姐,这招真绝!”
“明天他同伙找过来,瞧见这破衣裳和鞋,准以为这小子眼神不好,夜里踩空喂了狼!”
“崖底下全是万年不化的老冰坨子,他们就是想下去捞尸首,也得掂量掂量自个儿有几条命!”
程安安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往崖下瞄了一眼,转身往回走。
“行了,别贫了,赶紧撤。”
“把沿途的脚印全用扫帚抹平,让老天爷这场大雪替咱们收尾。”
四人倒退着走出山谷,大雪很快盖住了最后的痕迹。
回到陈家小院时,已经是亥时末。
西屋里炭火正旺,陈清书披着厚棉袍坐在桌前,手里还捏着那块玄铁令牌。
见程安安进屋,他连忙起身递过一碗热姜汤。
“外头风大,快喝口热汤驱驱寒。”
“崖边的假象都布置妥当了?”
程安安接过,仰头一口气喝干,抹了抹嘴角。
“妥了,衣裳挂在绝壁枯枝上,鞋踩进雪泥里,神仙来了也瞧不出破绽。”
“那帮人就算找过来,也只会当他是失足坠崖,绝不会怀疑到咱们清河村头上。”
“不过这只是缓兵之计,那断魂谷连着咱们后山,就像脑袋顶上悬着把刀。”
“万一成王府的人明儿个再派十个八个探子翻山过来,咱们总不能天天蹲在谷口打闷棍。”
陈清书思索片刻。
“娘子说得极是,千日防贼终有一疏。”
“既然断魂谷是他们必经之路,咱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这后山的路彻底断了!”
程安安眼睛一亮。
“对啊!把路堵死,让他们连进谷的门儿都摸不着!”
“可咱们用啥借口调动全村人去封山?总不能直接说得罪了成王爷吧?”
“村里人胆子小,听见王爷的名头,非得吓得睡不着觉不可。”
陈清书嘴角微扬,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这有何难?”
“前些日子北边数县闹雪灾,流民南下,官府早有公文让各村自保。”
“明儿一早,咱们就敲锣召集全村青壮,就说北边雪灾熬不住了,有成股的流寇马匪准备从后山断魂谷翻过来抢粮!”
陈清书这话一出,程安安立马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护食这事儿,村里人比谁都拼命!”
“只要说有人想抢咱们的过冬粮,别说搬石头封山,就是让他们去把山削平都干!”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村祠堂前的铜锣当当当敲的震天响。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清河村老少爷们全揣着手、哈着白气聚到了打谷场上。
里正陈守山穿着厚棉袄,手里拄着旱烟袋,快步走到台前。
陈清书披着青布斗篷站在高台上,脸色严肃,冲着台下压了压手。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呼的北风声。
“诸位叔伯兄弟,今日一早召集大家伙儿,是有桩火烧眉毛的大事!”
“昨日我去府城打探消息,北边几个县大雪封路,饿疯了的流寇和马匪已经聚成几百人的大股,正往咱们江州地界流窜!”
“咱们清河村如今修了青石路,盖了学堂,家家户户粮窖里都有余粮,早成了外头红眼贼眼里的大肥肉!”
台下村民一听这话,脸色全都变了,嗡嗡的议论声四起。
“啥?马匪要来抢粮?”
“哎呦我的亲娘,那帮挨千刀的杀人不眨眼啊!”
“咱们南面村口虽然立了拒马桩,可后山断魂谷还有三条采药的小道呢,万一马匪从后山摸进来咋整?”
程安安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叉腰,大嗓门直接盖过了全场的嘈杂。
“慌啥!天塌不下来!”
“南面村口有三十个后生日夜轮流值守,拒马桩上全泼了冰,马匪长了翅膀也飞不进来!”
“现在唯一的漏子,就是后山通往断魂谷的那三条狭窄山道!”
“我和清书商量过了,与其分人手去后山挨冻受罪,不如趁着今天没下雪,把那三条山道彻底堵死!”
“守山叔!”
里正陈守山立马挺直腰杆,把旱烟袋往腰带里一别,扯着嗓子应道。
“在呢!安安侄媳妇,你尽管吩咐,全村上下全听你的!”
程安安手一挥,干脆利落的下了令。
“守山叔,你这就从村防队和新来的良善户里,挑八十个力气大的精壮汉子!”
“带上咱们前阵子从沈家作坊买回来的精钢铁锹、钢钎、大斧头和独轮推车!”
“上山搬巨石、砍枯木,今天天黑之前,必须把断魂谷那三条山口给我填平!”
“凡是今天上山出力的,晌午和晚上,村公账管两顿白面大肉包,外加一碗热乎的猪油渣熬白菜!”
这话一出,台下原本还有点发怵的汉子们,眼珠子刷的一下全绿了。
白面大肉包,还有猪油渣熬白菜!
这年头外头都在啃树皮吃观音土,自家东家守着村子都给吃白面肉包!
“算俺一个!哪能让马匪抢了咱的粮!”
“走走走,回家抄家伙!别说堵三条小道,就是把断魂谷填平俺也干!”
铁柱拎着包铁齐眉棍跳下台子,扯着大嗓门招呼。
“一队二队的弟兄跟俺走!去库房领铁锹和独轮车!”
“新来的三十五户叔伯,有力气的也跟上,让东家瞧瞧咱们的斤两!”
半个时辰后,后山断魂谷交界处。
八十名青壮汉子脱了厚棉袄,只穿一件单衣,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里干的热火朝天。
“嘿呦!嘿呦!一二三,起!”
十几个汉子用粗麻绳套住一块千斤重的大青石,垫着滚木,喊着震天响的号子,硬生生把巨石推到了最窄的一线天山口。
轰隆一声巨响,巨石死死卡在两道山崖之间,连条狗都钻不过去。
另一边,三十多个汉子抡着大斧头,专挑山道两旁合抱粗的枯死老树下手。
咔嚓,咔嚓!
大树轰然倒地,枝丫交错着横在山道上,一棵接一棵,堆了足足有两丈多高。
程安安站在高处的石头上,看着底下填的严严实实的木石路障,还是觉得不够保险。
要是成王府的死士带着火油来烧木头,或者用铁镐凿石头,迟早还是能挖通。
得给他们加点绝活!
程安安眼珠一转,冲着底下的陈守山喊了一嗓子。
“守山叔!光堆石头木头还不够结实!”
“你分二十个人,推上独轮车,回村里把大水缸和扁担全拿来!”
“从后山暗泉和村里的水井挑水,给我往这石头木头堆上泼!”
陈守山一愣,随即拍着大腿笑出了满脸褶子。
“哎呦,俺咋没想到这茬呢!”
“这数九寒天的,滴水成冰,水泼上去冻成老冰壳子,就是拿大铁锤砸都只留个白印子!”
“快!二狗子,拴柱,带人下山挑水去!”
到了下午申时,北风越刮越紧,气温降到了冰点以下。
一桶桶井水被后生们用扁担挑上山,顺着高坡哗啦啦往木石路障上猛泼。
水流顺着巨石缝隙和枯树枝往下淌,还没等流到底,就在刺骨的寒风里迅速凝结。
一桶接一桶,足足泼了一百多桶水。
等太阳落山的时候,原本参差不齐的木石堆,已经彻底冻成了一面三丈高、五尺厚的灰白色冰墙!
冰面在夕阳下泛着冷森森的寒光,滑不留手,连个落脚借力的缝隙都没有。
铁柱走上前,抡起手里的精钢铁锹,卯足了全身力气,朝着冰墙狠狠劈了下去。
当啷一声脆响!
火星子四溅,铁锹头被震的高高弹起,虎口震的发麻,冰墙上却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铁柱甩着发麻的手腕,咧嘴大笑。
“哈哈哈哈!成了!”
“这老冰墙比城墙还硬实!莫说是流寇马匪,就是成王府的神仙来了,也得在这儿磕掉满嘴牙!”
程安安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坚硬的冰面,满意的点了点头。
三条通往断魂谷的险道全被三丈高的冰墙封死,如今整个清河村,只剩下南面一条正道进出。
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陈守山揣着手走到程安安身边,看着这固若金汤的冰墙,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下咱们全村老少,总算能安安稳稳睡个好觉,过个肥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