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庚赶到旧渡口时，天色已经黑透。
昨夜那批盲盒卖得顺利，换回的药材也已送进丹房，可那点进项只够解燃眉之急。今日周云曦又封好一批盒子，他便亲自带了两个弟子下山。
领路人认得月纹印记，将他们带进黑市，却没往昨夜的地方走。
“那边摆不下了，给你们换个宽敞些的位置。”
李长庚跟着穿过两条石道，见新地方靠近几家出售法器的铺子，来往修士不少，便放下心来，将木盒一一摆好，又竖起以物易物的牌子。
然而，等了许久，也没卖出去几个。
昨夜的消息传了过来，来看的散修不少，肯掏灵石的却不多。有人拿起木盒掂了掂，听说不能拆开验货，便笑着放回去；还有人当着他的面说，昨日朋友花了灵石，最后只拆出半截药根，虽说不算全赔，也远没有传闻中那么神。
李长庚坐在摊后，他带来的盒子比昨夜多了一倍，可眼下围观的人越多，质疑的声音也越多，再这么下去，怕是连昨夜积下的那点名声都要散了。
旁边的弟子凑过来，低声问要不要降价。李长庚摇了摇头，想起临行前老祖交给他的那只小玉瓶，以及那句让他听着便觉得心虚的话。
“没人敢买，就找个人做戏，开给他们看。”
李长庚朝石道另一端看去，那里站着一个灰衣散修，修为在炼气六层，正抱着胳膊，与旁边的人闲谈。
这是领路人替他们找来的，三块灵石，替人做一场戏，事成再添两块。那人察觉他的目光，微微点头，转身挤进围观的人群，先听旁人议论了几句，才伸手拨了拨摊上的木盒。
“真有好东西？”
李长庚捋了捋胡须，将背挺直了些。
“有。能不能开出来，看你自己的运气。”
灰衣散修嗤笑一声，摸出灵石，拍在摊上，随手拿起一只盒子。
“左右不过几块灵石，我试试。”
周围的人立刻让出些地方，几个原本要走的也停了下来。封条撕开，盒盖才掀起一道缝，一股清甜的药香便溢了出来。
离得近的修士先是一怔，随后纷纷凑近。那香气与他们平日服用的丹药不同，没有刺鼻的药味，反倒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诱人滋味，闻过之后，竟连呼吸都不自觉深了些。
盒中放着一只玉瓶。
灰衣散修拔开瓶塞，倒出一枚丹丸，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顿时变了。
“这是……”
旁边有人急着问是什么丹，他却没回答，只将丹丸托在掌心，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能开出这样的东西。
李长庚看着他那副模样，险些也跟着信了。只有他知道，那颗丹丸是秦鹤年挑出来的废丹，药力大半散尽，虽无毒性，却也没什么补益。老祖借食堂的手段添了异香，又覆了一层薄薄的灵蜜，闻着确实唬人，真要服下去，怕还不如好好打坐半个时辰。
灰衣散修捏起丹丸，一口吞了。围观的人里立刻有人叫他莽撞，他却已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周身灵力随之运转起来。
此人原本便是炼气七层，只是用敛息法压了一层修为。方才说得容易，如今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起来，他竟比那人还紧张。
片刻后，灰衣散修身上的气息陡然一涨。炼气六层的灵压被冲开，周围几名修为浅些的散修连忙后退，眼睁睁看着他的气息稳在炼气七层。
人群静了一瞬。
“突破了？”
有人探出神识，再三确认，声音一下便高了。
“真是炼气七层！”
灰衣散修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涌上狂喜，起身便往摊前挤。
“还有多少？再给我拿几只！”
他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顿时急了。
有人伸手护住自己面前的盒子，有人直接将灵石塞进李长庚掌中，方才还说这些东西不值钱的修士，此刻已经挤到了最前面，连价钱都不再问。
“我先来的，这两只归我！”
“让开些，后头还有人！”
李长庚被几只同时伸过来的手弄得一怔，直到身旁弟子赶紧将盒子护住，他才反应过来，抬高声音让众人依次交易。
他心口跳得厉害，一边收灵石，一边还惦记着那灰衣散修，生怕对方演得过头再闹出什么岔子。可等他抽空再看，那人已经抱着买下的盒子退到人群外，朝他比了个手势，转眼便钻进石道不见了。
摊前却再也没冷清下来，有人当场拆出残符，脸色顿时垮了，正要抱怨，旁边便有人开出一株年份不错的毒草，被一个药修直接加价收走。
那人看看自己手里的残符，又看看别人换回来的灵石，咬了咬牙，再买一只。
还有人摸遍储物袋，只凑出两块灵石，听说可以拿药材来换，转身便往另一条街跑。没过多久，他便带着几包药回来，身后还跟着听到消息的同伴。
木盒一排排少下去，摊后的储物袋却渐渐鼓了起来。离摊子不远的一处石阶旁，一个瘦削散修正蹲着拆盒。
盒中只有一张残缺阵纹纸，以及一片夹在纸下的淡绿叶子。他翻找了两遍，确认再无别物，脸色便沉了下来，低声骂了一句，将盒子扔到脚边。
三块灵石，换了张废纸和一片树叶。他正要将东西一并丢掉，拿着叶子的手却忽然停住。
方才还因吵闹而有些烦躁的心绪，不知何时静了下来。他低头再看那张残符，原本凌乱不通的几道纹路，竟渐渐看出了些衔接的意思。
散修皱起眉，将叶子放到一旁，那点若有若无的领悟很快淡去。他立即将叶子重新拿起，凝神片刻，困扰自己许久的一处运功关窍，竟在此时隐隐有了头绪。
这叶子……能助人悟道？
散修猛地抬头，看了一眼仍在争抢木盒的人群，随即将叶子紧紧攥进掌心，拾起地上的残符与木盒，低头快步离开，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留下。
最后一只木盒卖出去了，李长庚面前却仍围着人，有人不信卖完了，非要往桌底看一眼，还有人将灵石留在桌上，想先订明夜的货。
他不敢擅自答应，只说要回去问过，便匆匆收摊。走出旧渡口，身旁弟子打开储物袋，又赶紧合上，压低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喜色。
“长老，这些够买多少药？”
李长庚探入神识看了一遍，灵石堆在一处，旁边是换来的灵米、药材和阵石，连老祖特意注明、原本不抱多少希望的一味温养神识的灵药，也有人送来了半株。
他握紧袋口，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回宗。”
黑市里，一名青衣老者停在空摊前，听着旁人议论那颗让人当场晋阶的丹药，眉头渐渐皱起，他是玄天宗外门长老，今夜来寻一件法器，却接连听人说起这种封着盒子卖的生意。
一名散修从他身旁走过，手里还拿着刚换到的木盒。老者扫了一眼，目光忽然停在盒底未撕干净的旧封纸上。
那里残留着半道印记，依稀能辨出一个“玥”字。
他伸手拦住那人。
“这盒子，你从哪里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