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楼的回信,李长庚将玉简递过去,神情有些复杂。谢临渊没有答应往霜玥宗送粮送药,只留下一句话:明面上的生意暂时不好做,若真有东西要出手,今夜子时,去城西旧渡口。
玉简末尾还附着一枚小小的月纹,持此印记,便有人领路。
周云曦看完,这个人果然不肯白白替她担风险,却也没有将路堵死。但既然明面上不好做,那便只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了。
她让李长庚叫来几个伤势轻、尚能做事的弟子,又将秘境里带回的东西搬进大殿,除去秦鹤年留下救人的药材,其余尽数摆在长桌上。
珍稀毒草有几株,更多的是年份不足、采摘时伤了根茎的次品;丹房清理出来的废丹装了几瓶,有些药性冲突,有些凝丹失败,早已不能服用;旁边还有苏清寒练习阵纹时留下的符纸,大半画到中途便停了,边角密密麻麻,都是她修改过的痕迹。
赵铁柱站在桌边,看得直皱眉。
“老祖,这些也能卖?”
周云曦挑出一张阵纹完整、只是灵力流转不畅的符纸,举到光下看了看,又将它放回桌面。
“装在一起,换个卖法。”
众人没听明白,只见她让人找来木盒,将盒面重新打磨,盒底垫上软布,再用封灵纸裹住里面的东西。原本杂乱无章的毒草、药渣与残符被分装进去,盖上盒盖,外头再贴一道封条,倒真有了几分郑重模样。
李长庚看着那一排盒子,迟疑道:“如此一来,买家岂不是看不见里面装的什么?”
“就是不让他先看。”
周云曦终于露出这两日以来的第一个笑。
“买的时候不知道,打开才知道,这叫盲盒。”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盒,忽然觉得,自己若在坊市里碰见这种东西,多半也想买一个拆开瞧瞧。
可他再想想里面装的那些东西,神情又有些不自在。
“花灵石买回去,打开只有一张画坏的符,人家不找咱们算账?”
周云曦点了点桌面。
“所以不能全装坏的。”
她将几株药性完整的毒草挑出来,分别放入不同的盒子,又取出一瓶能用的丹药,分出几颗,装进小玉瓶里,交给弟子单独封存。
这些是让买家愿意掏灵石的东西,必须真有,也必须真能开出来。
至于其余那些,则要先弄清还能做什么。
秦鹤年被请过来时,听完她的打算,眉头便皱了起来,捻起一颗废丹看了看,先将其中一瓶推到远处。
“这瓶不能碰。药性相冲,服下去会伤经脉。”
“那就不用。”
周云曦答得干脆,她要赚灵石救人,还没打算先毒死几个买家。
秦鹤年又查了一遍,最后挑出些药性散乱、却能用来驱虫或调配药液的丹丸,另将几种适合制毒、炼药的残损毒草分开,逐一说明用处。
周云曦望着桌上那几瓶丹丸,忽然想起食堂里那锅黑薯。
宗门食堂的美味度加持还在,黑薯下锅能变得香甜,这些不能吃的药丸若也能借着食堂添些香气,摆出去时,卖相便又不同了。
她带着一瓶药性最温和的废丹去了食堂,让秦鹤年在旁看着,只借灶上的灵火略作烘焙,没往弟子的饭菜里混。
片刻后,一股奇异的药香便从锅中漫了出来。
与寻常丹香不同,那气味里带着清甜,闻过之后,竟让人忍不住再凑近一些。
秦鹤年取出一颗,仔细探查药性,确认并未因此变成可服用的丹药,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看了周云曦一眼。
老祖这是连废丹都不肯放过。
周云曦却已经拿起小瓶,贴上了“药珠,供研药驱虫,不可服用”的字条。香气是招揽买家的,作用却得说清。否则第一批卖出去,第二批等来的便不是顾客,而是追上门讨说法的人。
到了傍晚,长桌上终于摆满了封好的木盒。
盒中有秘境毒草,有药珠,有可供参详的残缺阵纹,偶尔夹着一株完整灵药或一枚真正能服用的丹药。东西贵贱悬殊,从外头却看不出区别,连盒子的分量也被弟子用垫材补得差不多。
周云曦让人取来纸笔,将售卖的话写得很短:遗迹杂珍封匣,不辨贵贱,开匣自取。
下面另添一行,注明内有残料残符,贵重灵物只占少数,售出不换。
周云曦将纸折好,放到盒子旁。
她上辈子见过太多人,明明知道大半时候只能抽到普通款,却仍会为那一点可能多买一次。
修士也一样,只不过他们想要的,换成了灵药、丹方和别人认不出的机缘。
最后一批木盒封口时,一名弟子从殿外进来,衣摆上沾着一片淡绿的叶子。周云曦替他摘下,指尖却微微一顿。
叶子很薄,叶脉间隐约透着碧色,离枝后仍带着一股清润的生机。那弟子说,是方才经过后山神树时落到身上的。
周云曦看了片刻,将叶子放进一只垫着旧阵纹纸的木盒,贴好封条,混入尚未装箱的那一批。
既然是神树落的,便也算一份机缘。
子时,旧渡口。
李长庚留在宗门养伤,去的是两个熟悉坊市的老弟子。他们换了寻常衣袍,收起宗门腰牌,持着月纹印记,被领进一条藏在河堤下的石道。
尽头是一片灯火昏暗的地下坊市,来往的人多半遮着面容,各自守着摊子,卖的东西既有来路不明的法器,也有不能摆进正经商铺的毒物。
领路人收了引荐的费用,给他们指了处空位,便不再多问。
新来的摊子卖遗迹封匣,里面有上古阵纹残页,也有年份不低的灵药,三块下品灵石便能买一只,只是不能提前拆看。
最先围过来的几人听完规矩,笑骂了两句,谁也不肯先掏钱。直到其中一个常年采药的散修闻见盒缝中透出的异香,停下来问了几句,才摸出灵石,随手挑了一只。
封条揭开,里面是一颗药珠和半截蚀骨藤根。
四周立刻响起笑声,那散修却没恼,反倒拿起藤根仔细看了看。他正缺这东西配药,半截虽不值大价钱,却也不算白花,便将盒子收了,转身要走。
第二个买家原本只是看热闹,见状也挑了一盒,打开后取出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阵纹纸,翻来覆去看了半晌,一句没骂,竟又付钱拿走两只。
人群渐渐围拢,有人开出残料,摇头走了;有人拆出药珠,凑在鼻尖闻了又闻;也有人只得几张残符,觉得吃亏,嘴里抱怨,眼睛却仍盯着别人手里的盒子。
直到一个灰衣散修从盒中取出玉瓶,倒出一枚色泽圆润的丹药,旁边识货的人当即叫出了名字,原本还在犹豫的人终于挤了上来。
那一颗丹药,便抵得过十几只盒子的价钱。后面的人看不见,只听见前头有人开出了好东西,便急着往里挤,摊上的木盒很快少了一半。
守摊弟子按照周云曦交代的,将旁边那块牌子翻了过来。上面列着灵米、药材、阵石,以及几味秦鹤年急缺的灵药,凡能带来这些东西的,都可折价换盒,交货多的,还能先挑下一批。
围观的人里,很快便有人退出人群,往别的摊位去了。
天将亮时,第一只储物袋送回了霜玥宗。
里面有灵石,有灵米,还有几包用不同铺面封纸裹着的药材,其中一味,正是林剑星眼下急需的主药。
送货弟子尚未喝口水,腰间传讯符便又亮了起来。
旧渡口传来的消息只有一句:
盒子卖完了,还有人在等,问今晚能不能再送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