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大殿内，一只拆开的木盒摆在案上，里面只有几截干瘪的药根和一张阵纹残缺的符纸，盒底还沾着些黑乎乎的丹粉。
玄照庭拨开那张符纸，看见底下半颗裂了口的丹药，指尖停了一瞬。
这东西，连玄天宗杂役院清理丹炉时倒掉的药渣都不如。可据外门长老回报，霜玥宗就是靠着这些破烂，在黑市卖空了一批又一批盒子，不仅换回了灵米、药材，连修补护山大阵的材料都运回去了。
他原以为南宫凝很快便会低头。
宗门里躺着那么多伤者，丹药断了，灵石也没了，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子根基尽毁。只要有人熬不住，就会劝她交出那个魔修；到时候，他甚至不必再派人上门，霜玥宗自己便会先乱起来。
偏偏，她还能折腾出这么一门生意。
玄照庭将木盒往前一推，盒底擦着案面滑出去，撞翻了旁边的玉盏。外门长老站在阶下，听着玉器落地的脆响，头垂得更低。
“卖了多少？”
长老没敢往少了报，将查到的几笔交易逐一说了，只是黑市人多眼杂，还有不少散修拿物资换盒子，具体进项仍未查清。
玄照庭听到后来，反倒平静下来。
他看着案上散落的药渣，忽然觉得，那些听令断供的商行和守在各处坊市的弟子，都成了笑话。玄天宗的封锁令才传出去，南宫凝便从底下撕开一道口子，还让一群散修替她搬东西。
再拖下去，怕是连先前不敢与霜玥宗往来的商户，也要重新掂量了。
他起身走到殿门前，看着阶下候命的弟子，吩咐将周边各宗宗主召来。
这一次，他不打算等南宫凝认错了。
午后，大殿两侧陆续坐满了人。
十几个宗门接到了传讯，近的御剑而来，远的连门中事务都来不及交代，便匆匆赶到玄天宗。没人知道这场议事到底要做什么，可进门时看见殿外列着的执法弟子，原本还想相互打听的人，也都闭了嘴。
霍烈坐在靠前的位置，目光从对面的沈万流身上扫过，见对方同样沉着脸，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霜玥宗在黑市卖盒子的事，他也听说了。
起初他只觉得荒唐，几样东西封进盒里，连看都不让看，居然真有人肯掏灵石；等门下弟子带回一只，里面开出了一截年份不低的蚀骨藤，他才知道，那些散修赌的是什么。
如今玄天宗突然召集诸宗，多半便与此有关。玄照庭没有寒暄，待最后一位宗主落座，便命人将留影石置于殿中。
灵光铺开，白骨祭坛上的情形出现在众人面前。灰衣男子扯下蒙眼布，猩红的眼睛抬起，浓重魔气瞬间压过祭坛的血光。影像中的剑锋还未完全凝成，座中便有人坐直了身子，等那道剑光斩落，映像却突然断了。
大殿里静得只剩衣料摩擦的轻响，霍烈盯着留影石，后背渐渐绷紧。他认得那个灰衣人，霜玥宗的蒙眼杂役，传闻里徒手逼退金丹执事的那个。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藏着如此骇人的魔气。
玄照庭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随后才提起秘境被毁、戚护法受伤之事，将所有罪责一并扣到了霜玥宗头上。至于各宗为何会被分去险地，祭坛又是作何用途，他半个字也没有提。
“南宫凝拒不交人，又公然毁去我宗法旨。诸位与霜玥宗同处落霞山脉，此事，总不能袖手旁观。”
霍烈听到这里，心已经沉了下去。果然，是要他们出人。
殿内有位宗主迟疑着问起那魔修的修为，玄照庭只说此人强行出手，已经重伤垂死，如今正是清剿的时机。说罢，他便让执事展开檄文，将各宗需出的修士与法器逐项报了出来。
金丹长老、筑基弟子、破阵法器，一样也不少。
霍烈听见烈火宗要出的人数，袖中的手顿时攥紧。他宗门里能独当一面的弟子本就不多，此番若都调走，山门几乎要空出一半，而玄照庭给他们安排的，还是先行破阵的位置。
那魔修若当真已经不能动，玄天宗为何不自己去？他看了一眼留影石，忽然明白，方才没放出来的后半段，恐怕才是最要命的。
有人比他先开口，试着以弟子尚未归宗为由推辞。玄照庭没有发怒，只问了一句，那人门下的矿石是否还要送进玄天宗辖下的坊市。
那位宗主脸色变了，僵坐片刻，终究还是应了下来。此后，殿内再没人提人手不足。
霍烈胸口堵得难受，却连反驳的话都不能说。烈火宗的丹药、矿材，大半要经玄天宗控制的商路出售，真被断了销路，不必别人打上山，门中弟子的月例便先发不出来。
霜玥宗敢撕法旨，他却不敢拿整座宗门去赌。
见众人都不再出声，玄照庭才说起战后的分赏。
霜玥宗的灵田、药园、矿脉，皆可按功划分，缴获的法器与灵石也不会由玄天宗独占。方才还低着头的几位宗主，听到这里，终于有了些动静。
他们只知道霜玥宗靠卖盲盒缓过了一口气，并不清楚这几日到底有多少灵石流进了山门。在他们看来，一个才升八流的宗门，即便买回几车阵材，也不过是勉强补上缺口，撑不了多久。
真正值得争的，还是那些能留下来的产业。
霍烈听着身旁的人低声询问矿脉位置，只觉得荒唐。敌人的底细尚未摸清，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竟已有人开始盘算分地。
他没有附和，也没有再推辞，只在执事递来檄文时留下宗门印记，随后将手收回袖中。那枚赤色印记落下的瞬间，他心里没有半分讨魔的痛快。
玄照庭却很满意，十几个宗门，足够把霜玥宗围得水泄不通。南宫凝若还有手段，便先让这些人去接；若没有，那些新买回去的药材、灵石，便正好拿来犒赏出力之人。
“三日后，踏平霜玥宗。”
傍晚，霜玥宗山门前。几名弟子正合力将新运来的青罡石嵌进阵基，一道传讯灵光忽然越过石阶，落在李长庚手中。
他展开看了两眼，脸色顿时沉了下去。檄文末尾，十几个宗门的印记连成一片。最上方，是玄天宗的金印。
周云曦从阵基旁走来，接过那卷檄文。
“三日后，诸宗会师霜玥，诛魔清邪。”
她看完最后一行，抬头望向尚未闭合的护山阵纹。山门旁，刚修好的那处阵基亮起微光，几个弟子正要欢呼，见两位长老都没说话，又渐渐安静下来。
周云曦将檄文收拢，目光越过石阶，望向山下。药刚买回来，伤者还没缓过这口气。
玄天宗已经不肯再给他们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