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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探望退婴

    马车在甜水井巷子口停住。

    日头偏西,巷底散发着一股子熬生皮子的酸馊气。

    周大牛在前头引路,步子迈得又急又碎。

    “孙皮匠家就在那处黑油漆门里头。”

    林昭昭提着小药箱跟在后侧。

    门外挂着两张风干的半生羊皮,风吹得啪嗒作响。

    周大牛抬手叩门。

    院里传出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伴着铁盆落地的脆响。

    “谁在外头?”

    里头是个妇人的嗓音,带着哭腔和提防。

    “孙家嫂子,开开门,是育儿堂的林掌药来了。”

    周大牛贴着门缝喊了一声。

    里头原本细碎的响动突然停了。

    “不看病,我家没病娃,走走走!”

    妇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隔着门板透出抗拒。

    周大牛还想拍门,林昭昭伸手拦住了他。

    “孙家婶子,孩子身上的烂疮若再拖两日,见骨就难收口了。”

    里头静得能听见院里老母鸡刨土的动静。

    门栓响了半声,又被生生卡住。

    “说了没有就没有,你们休要惹祸上身,快走!”

    门缝里透出一只满是血丝的眼珠,随即咔哒一声,门栓彻底落死。

    第一次敲门,连院子都没能迈进去。

    江婉舟在后头直皱眉。

    “拿了封口钱,怕官府找麻烦呢。”

    林昭昭转过身,将药箱换到左手。

    “大牛,去前街药铺称半斤苦参、四两地肤子。”

    “再买一罐陈年熟猪油送来。”

    周大牛应声跑开。

    林昭昭坐在巷口的青石碾子上等了半个时辰。

    药材买齐,她将几味干药在石碾上碾成粗粉,混入猪油调成黄油膏。

    天色擦黑,林昭昭第二次走回黑油漆门前。

    她没有敲门,将那罐油膏放在门槛外侧的青砖上。

    “婶子,孩子抓破的地方用温开水洗,敷上这药能止痒。”

    “我明日辰时再来。”

    林昭昭说完转身就走。

    后头的门板轻轻闪开一条细缝,一只粗糙的手飞快把瓦罐拖了进去。

    翌日清晨,雾气还未散开。

    林昭昭第三次站在孙家门前。

    这一次门未上栓,轻轻一推就开了半扇。

    院里摆着几个生锈的铁钩子,地上落着几团带血的棉布条。

    孙皮匠蹲在屋檐下抽旱烟,一口接着一口,面皮黄瘦。

    妇人抱着个两岁大的男童坐在门槛内,神色灰败。

    男童光着两条胳膊,原本红肿流脓的疮口结了薄痂。

    那罐药膏用去了小半,搁在条凳上。

    “药管用,孩子夜里没哭闹。”

    孙皮匠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子,嗓子沙哑。

    “可林姑娘,这事咱们不敢招惹,那钱退不回去了。”

    林昭昭走上前,取下身上的药箱。

    “我不问银子的事,我只给孩子看脉。”

    妇人低头看着怀里的骨肉,手腕颤了颤,终于侧开身子。

    男童神情呆滞,嘴唇半张着。

    见生人靠近,孩子喉咙里滚出一串含糊的声响。

    “阿……咕……叭拉……”

    发音破碎散乱,舌头在口中胡乱打转,根本拼不出半个字音。

    妇人抹了抹眼角。

    “从前虽说不会背诗,叫爹叫娘是极清楚的。”

    “前天半夜被扔回来,就成了这般模样。”

    “身上的疮发得吓人,嘴里全是胡话。”

    林昭昭在矮凳上坐下,伸手搭住孩子的腕口。

    脉搏跳得沉缓,甚至比寻常幼童慢上两分。

    这不是风邪,也不是积热。

    更怪的是,这孩子的舌苔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蛊虫咬胃的浊垢。

    林昭昭收回手指,掌心贴在男童胸腹之间。

    微弱的心声断断续续撞进脑中。

    【甜的……糖果子……】

    【那个戴高帽子的伯伯,身上的褂子绣着红云彩。】

    【伯伯掰开嘴,塞了红丸子,好甜好香。】

    【吃完肚肚不响,他们把囡囡和虎子带走了,留下了我。】

    【我身上痒,抓出水水,他们说我是坏料子,扔了。】

    林昭昭手掌微微下压。

    心声再次翻涌出来。

    【高帽子伯伯说,这批药引子送去东郊别院。】

    【太医院的官车就在外头候着呢。】

    【他们说话好凶,打得小哥哥直淌眼泪。】

    林昭昭的手指停在孩子的脐上三分。

    心声听得清清楚楚。

    高帽子,褂子上绣着红云彩,那是正经领俸禄的太医院医官常服。

    太医院的官车。

    东郊别院。

    高崇德流放回京,根本不是孤身一人在暗处作祟。

    现任太院判高振前脚刚被抄没革职,太医院里竟还有人在替他们运送幼童。

    这是早已扎根在太医院内里的暗桩。

    甚至连官府的推诿搪塞,都是背后这股势力在一手遮天。

    难怪顺天府连案底都不肯录。

    官差哪敢查抄太医院的官车。

    男童还在胡乱哼唧,两只小手去够林昭昭腰间悬着的香囊。

    林昭昭取下香囊递到孩子手里,站起身来。

    “孩子不是哑了,是舌根被寒药冻麻了经脉。”

    孙皮匠猛地抬起头,烟袋险些掉在地上。

    “真……真能好?”

    “能好,只需每日用透骨草温水擦拭背脊,七天后舌头自然能转动。”

    林昭昭留下一袋细银,又开了两剂温经散寒的方子。

    孙家夫妇扑通跪倒在青砖地上,连连叩头。

    林昭昭没多留,带着周大牛快步走出巷子。

    车厢里头极闷。

    林昭昭靠着软垫,脑中飞快盘算。

    高崇德借着全城虫毒挑出了七个药引。

    孙家孩子因为突发药疹溃烂,被当成残次料子扔了回来。

    剩下的六个孩子,已经被太医院的官车押送出城,去了东郊别院。

    顺天府通判袖手旁观,暗地保驾护航。

    大理寺若是无凭无据直冲东郊别院,打草惊蛇不说,反倒会被扣上擅闯宗室别业的罪名。

    那东郊大半庄子,背后全挂着各宫嫔妃与王侯的名头。

    硬闯是下策。

    顺着太医院的旧网去摸,才是活路。

    半个时辰后,马车回到育儿堂门前。

    前堂已聚了三四拨求医的百姓,秀娘正忙着发药。

    江婉舟抱着账本迎上来。

    “孙家孩子如何了?可探出什么端倪?”

    林昭昭跨过门槛,反手将门板掩了半扇。

    “太医院里头,烂的不止一个。”

    江婉舟脸色微变,压低声音。

    “你是说,里头还有同党?”

    “官车运人,非太医院院丞或掌印以上首肯,根本出不了城门盘查。”

    林昭昭走到药案后头坐下,取出空白告示纸。

    “官府压着卷宗不放,大理寺没有明旨搜不得东郊。”

    “既然他们藏在太医院和权贵后头,咱们就把水搅浑。”

    江婉舟凑上前。

    “你想怎么做?”

    林昭昭提笔蘸饱了浓墨。

    “高崇德在暗处试鼎炼邪药,最缺的是懂药性、懂小儿脉理的人手。”

    “他当年在太医院便是专攻偏门,寻常医者根本入不得他的眼。”

    狼毫在白纸上落下第一笔。

    字迹极平稳,不见丝毫急躁。

    “育儿堂要广开山门。”

    林昭昭一边写,一边吩咐。

    “就说经此蛊毒一案,育儿堂深感小儿奇症难断,特设百草席。”

    “收纳民间走方铃医、落第医官,广招天下精通儿科奇症的能人。”

    “凡有拔毒开窍奇方者,育儿堂出千金求购,聘为坐堂上宾。”

    江婉舟眨了眨眼,随即失笑。

    “你这是要当诱饵?”

    “不是诱饵,是给他们递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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