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底黑字的告示在东市贴了整整三日。
千金求购小儿奇方的风声传遍大街小巷。
第四天清晨,一个穿灰布道袍的老者迈进门槛。
老者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黄杨木簪别着。
他肩上挎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药囊。
“老朽吴怀德,在山野行医四十载。”
老者朝柜台后的林昭昭拱手行礼。
他的腰弯得很低,语气平稳谦和。
周大牛上前倒了一碗热茶。
吴怀德双手接过去,道了一声有劳。
“听闻贵堂求治小儿宿疾良方,老朽不才,愿试一试。”
江婉舟在旁打量着他。
“吴老先生精通小儿科?”
吴怀德放下粗瓷茶碗。
“儿科乃哑科,全凭望闻切听,老朽略通一二。”
正说着,外头一个妇人抱着发热的男童进门。
男童三岁上下,两腮烧得通红,闭眼哼唧。
林昭昭并未起身,抬手示意吴怀德上前。
吴怀德迈步走到榻前,动作轻缓。
他先摸了摸孩子的耳后,又搭了手腕。
两指在寸关尺三部切停了十息。
“表寒里热,舌苔薄黄,尺脉微弦。”
吴怀德直起身子,看向林昭昭。
“此乃受了秋燥风凉,夹了内滞。”
“寻常大夫爱用辛凉解表,反倒伤了脾阴。”
“用淡豆豉三钱,葱白两寸,配上一钱生甘草足矣。”
林昭昭眼底微动。
此方极轻灵,不伤正气,专克小儿初秋温燥。
秀娘拿了药单去后头抓药。
半个时辰后药汤煎好,灌服下去两刻钟。
男童额头冒出一层细汗,高热退了大半。
妇人千恩万谢,留下二十文钱千恩万谢走了。
周大牛抓着后脑勺,满嘴称赞。
“老先生好神的手法,这比太医院的御医利落多了。”
江婉舟也微微点头。
“药味极少,药力却走得准。”
吴怀德退回客座,垂手而立。
“雕虫小技,在林掌药面前班门弄斧了。”
林昭昭坐在案后看着他。
吴怀德谈吐文雅,进退有度,身上无半点粗鄙气。
堂里的学徒们对他都很敬重。
“老先生若不嫌弃,且在育儿堂做个坐堂客卿。”
吴怀德再次躬身谢过。
到了晌午,后厢房里收留的病童被抱出来晒日头。
都察院佥事家的小姑娘坐在回廊木凳上吃果子。
吴怀德整了整袖口,提着药箱走过去。
“这女童神气未复,老朽来替她推拿三关。”
他脸上挂着和蔼的笑意,步子放得很轻。
春杏在旁笑着让开位置。
“吴老先生心善,连推拿的活计都亲力亲为。”
然而吴怀德刚走到凳子前半步。
原本乖巧吃果子的小姑娘忽然身子一缩。
她嘴里的果子啪嗒掉在青砖地上。
小姑娘两手死死抱住春杏的腰,整张脸埋进衣服里。
浑身打着哆嗦,牙齿碰得咯咯响。
春杏摸着女童的背。
“囡囡不怕,老爷爷是给你治病的。”
小姑娘哭不出声,发抖的幅度更剧烈了。
林昭昭正巧端着药盘穿过穿堂。
她快步走下石阶,伸手握住女童冰凉的小手。
微弱尖锐的心声瞬间撞入脑海。
【好可怕!那个黑影子老爷爷又来了!】
【不要看我!眼睛像老鸦,要吃人肉!】
【他好臭,身上都是死虫子烂烂的怪味!】
【他摸过虎子哥哥,虎子哥哥就被装进黑车里了!】
林昭昭掌心猛地一紧。
她面色平缓,轻轻拍抚着女童的后背。
吴怀德站在一步开外,神情关切。
“小儿胆弱,许是老朽容貌生疏,吓着孩子了。”
他说着话,身子微微往前俯了俯。
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两下。
他在嗅这孩子颈窝里的气味。
那动作极细微,寻常人只当他是低头瞧病。
林昭昭顺势将女童揽进怀里,挡住他的目光。
女孩脑中的尖叫声还在翻滚。
【他又在闻我!上次在街口也是这么闻虎子哥哥的!】
【闻完就把虎子哥哥抓走了!】
【救救我,不要让他闻我!】
林昭昭抬眼看向吴怀德。
老者面容慈祥,眼角堆着柔和的褶子。
任谁瞧了,都是个悬壶济世的得道老医。
“孩子昨夜受了惊,有些怯生。”
林昭昭把女童递给春杏。
“抱去内堂歇着,喂两口安神茶。”
吴怀德收回身子,两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
“是老朽唐突了。”
他的语气依旧挑不出半点毛病。
林昭昭侧身让路,引着他往药架走。
“吴老先生常年走方,对奇虫怪症可有心得?”
吴怀德神色如常地跟着迈步。
“古书里记载的异蛊,老朽早年翻阅过几本残卷。”
“皆是道听途说,登不得大雅之堂。”
林昭昭随手抓起一把白芷称量。
“前日京中闹的失语怪病,老先生在路上可有耳闻?”
吴怀德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悲悯。
“天降异灾,苦的是百姓膝下的骨肉。”
“老朽听闻林掌药力挽狂澜,才动了登门效力的心思。”
这套辞令滴水不漏。
若非女童的心声揭了底,林昭昭几乎也要信了他。
这根本不是什么山野老医。
这就是在京城暗巷里专门嗅探骨血的猎犬。
他靠着过人的医术和灵敏的嗅觉,四处搜寻药引。
那些吃了毒糕不发腹痛的孩子,就是被他闻出体质带走的。
如今育儿堂开出千金悬赏百草席。
他不仅不怕,反倒借机混了进来。
他是想在育儿堂这几十个病童里,挑拣漏网之鱼。
林昭昭垂下眼皮,指腹摩挲着戥子的黄铜盘。
东郊别院的下落,全系在这个老者身上。
顺天府不敢查,大理寺进不去。
要破这局,只能引蛇出洞。
吴怀德在育儿堂住了下来。
他在后院寻了间堆放杂物的矮屋,自个儿抱了卷粗草席铺在地上,连周大牛替他搬来的厚棉褥子都给推了回去。
“老朽漂泊半生,习惯了硬板床,住得太软反倒腰骨酸疼。”
吴怀德说话时总是弓着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白日里前堂开门,他绝不往前头的大案上坐,搬了张小竹凳,贴着门框边缘坐下。
林昭昭给病童切脉,他在后头伸着脖子看。
林昭昭抓起毛笔开方子,他的眼珠子就顺着笔尖一笔一划地挪。
“老先生坐过来些,离得远,瞧不真切。”
林昭昭放下笔,把写好的宣纸往前推了推。
吴怀德连连摆手,身子往后缩了半寸。
“不敢不敢,林掌药是朝廷封的五品女官,又是岐黄国手。”
“老朽不过是个乡野铃医,能在一旁打个转偷学两招,已是天大的造化,安敢同席并坐。”
他嘴上谦卑得很,手底下却勤快得挑不出错。
院子里的地皮他天不亮就扫干净了。
水缸里的水挑得满满当当,连水瓢都用细布擦得干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