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爹爹一直没吭声。
他抱着昭昭坐在矮桌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昭昭的小脑袋歪在他胸口,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袖,攥得紧紧的。
爹爹伸手把昭昭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脸蛋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开口了,声音哑哑的。
“万一呢?”
大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爹爹抬起头,眼眶通红。
“万一昭昭梦见的都是真的呢?万一她娘真被关在什么地方,瘦得不成样子了,连昭昭都认不出来了,那她得多危险啊……”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开始发抖。
“你们都说她本事大,可她本事再大,也架不住被人算计,当时在将军府,她不也是被皇上一道圣旨带走了,连个信儿都没留,她要是真没事,怎么会这么久不回来找我们?”
“大哥,你冷静一点……”
容如意想劝他,他把头别过去了,打断了她的话,把怀里的昭昭搂得更紧了些。
“我信昭昭,她跟她娘血脉相连,又传承了她的玄学本事,这中间一定有关系。”
“你们想想,她留下的那把桃木剑,为什么只有昭昭能用?为什么桃木剑只能把昭昭送去那陌生地界,我们都去不了?”
这话一说,容栩的脸色变了变,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昭昭放在枕头边的桃木剑,若有所思。
爹爹接着说。
“她一定是给昭昭留了什么东西,或者是在给昭昭预示什么,她被困住了,自己出不来,只能托梦给昭昭。”
“昭昭才多大?她要不是真看见了什么,怎么会哭成那样?怎么会病得不省人事,我们怎么叫也叫不醒,而她一醒来,就念叨着要救娘亲?”
说到最后,爹爹思妻心切,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别过头,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可越擦眼泪越多,肩膀也跟着抖了起来。
他怕吵醒昭昭,死死咬着嘴唇,把哭声咽了回去,憋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祖母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拄着登山杖往前挪了两步,把登山杖往地上一顿。
“好了。”
祖母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祖母扫视了一圈大家,最后眼神落在了爹爹身上。
祖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你心里着急,我知道,你念着她娘,我也念,那是我的儿媳妇,手心手背都是肉,昭昭是我孙女,她娘也是我闺女,她不见了,我们大家都难受。”
祖母说着,声音也低了下去。
“可现在着急有什么用?你哭有什么用?咱们一家子被大雪困在这破庙里,外头冰天雪地的,路都走不通,你就算急死在这儿,能把你媳妇急回来?”
爹爹低着头,不吭声了。
祖母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咱们现在唯一的希望,都在昭昭身上,昭昭既然说她听见神仙告诉她,攒够功德就能现世,还能给她好东西。”
“那咱们能做什么?咱们只能帮昭昭做好一切准备,让她能安安心心地去攒功德。”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爹爹怀里睡得沉沉的昭昭,眼眶也泛了红。
“可怜我的昭儿,才这么小,就要背这么重的担子,别人家的小闺女,这个年纪都还在爹娘怀里撒娇呢,她倒好,要去那陌生地界算卦攒功德救娘亲,我这当祖母的,瞧着心里跟针扎似的……”
大家听着,看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祖母弯腰给昭昭掖了掖帽子,又说。
“可难受归难受,咱们一家人不能都垮着脸,昭昭本来就心思重,醒了看见咱们一个个哭天抹泪的,她心里能好受吗?”
“她只会更着急,更觉得自己不赶紧去攒功德不行!到时候她拖着个病身子往外跑,你们就高兴了?”
几个人都摇头。
“所以。”
祖母把登山杖又重重地杵了一下。
“都给我振作起来,昭昭醒了,谁也不许再哭,咱们该做饭做饭,该烧水烧水,该干嘛干嘛去。”
“昭昭要去算卦,咱们就帮她想辙,怎么算卦能多攒功德,去哪儿摆摊合适,遇到麻烦怎么应付,咱们一家人一起想办法,一起扛。”
祖母说完,看向爹爹。
“孰年,你是一家之主,你先说话。”
爹爹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昭昭轻轻放回了帐篷里,让她睡得舒服些,然后站起来,拿袖子把脸擦干净,深吸了一口气。
“娘说得对。”
他声音还有点儿哑,可听着稳当多了。
“是我太着急了,等昭昭醒了,咱们得帮昭昭。”
他转过身看着几个孩子和自己的妹妹,一个一个看过去。
“阿翊,你手艺好,昭昭爱吃你做的菜,你就好好给她做菜,把她养得壮壮的,她的身子养好了,才能好好算卦攒功德。”
“阿栩,你脑子灵光,帮昭昭琢磨一下神仙说的话都是什么意思,这里头的门道你帮着多想想,她都攒了多少功德,要好好记下来,这块你多上心。”
“如意,你心细,昭昭的衣裳吃食等等你多照看一下,别让她冻着饿着,容翎……”
他看了一眼容翎。
“你虽然年纪小,可你也是当哥哥的,要做好榜样。”
“咱们不能让昭昭执念太深,伤了她自个儿的心气,你平时就多带昭昭玩一玩,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起码保有这个年纪应该有的孩子气。”
容翎挺了挺胸脯。
“爹你放心,我的点子可多了,等妹妹醒了,我就教她玩儿翻花绳!”
祖母点点头,脸上总算是露出一点笑容。
“这才像话嘛,行了,都动起来,如意,你去把锅里的肉丸子汤热一热,昭昭醒了肯定喊饿。”
“容栩,你把昭昭那些符纸朱砂都归置归置,缺什么少什么列个单子。”
“其余人,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愁眉苦脸的。”
大伙们应了一声,各自忙活开了。
爹爹在昭昭的帐篷外坐下来,拿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觉得比方才又退了些,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一点。
祖母在旁边站着,低声跟爹爹说。
“孰年,你也别太担心,昭昭这孩子命硬,打小就比旁人皮实,她既然说神仙告诉她有法子,那咱们就得信她。”
“咱们做长辈的,只能把后头的事给她撑住了,让她能撒开手去干。”
爹爹点点头。
“娘,我明白,我就是……心疼她。”
“谁不心疼她?”
祖母叹了口气。
“可心疼归心疼,日子还得过,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多个人多份力,总比她一个人瞎闯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