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内烛火摇曳。
梅知雪蜷缩在床角，顾玖凌想揽她入怀，她便猛地挣扎，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红痕。
顾玖凌额角沁着汗，声音放得极软，无奈哄劝：“今日你逃走之事，我不计较。你乖一些，别伤着自己。”
外面的喊声陡起，顾玖凌闻声动作一顿，浓眉立刻蹙起。
他抬手捂住梅知雪的唇，低声道：“穿上衣服，别出声，我出去看看。”
梅知雪一怔，手忙脚乱拉过一旁的衣裙。
顾玖凌迅速穿衣，转眼便整齐妥当，他拿起搭在一旁的外袍披上，抬手掀开舱帘，弯腰走了出去。
晨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带着明显的不悦。
江城一眼认出顾玖凌，吓得浑身一震。
他也才够上朝的资格，在朝会上远远见过顾玖凌两面，根本说不上话。
两人地位云泥之别，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当朝丞相，一个是刚爬上来的小小寺卿。江城万万没想到，自己奉命来抓人，竟然惊动了这尊太岁。
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赶紧拱手，结结巴巴道：
“顾相……九皇子……让属下来这里捉拿，捉拿要犯梅知雪……赎下官冒犯……”
顾玖凌站在甲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他心想，难道是李玦出尔反尔，想要回梅知雪，故意在这里给他下马威？
此时，陈平带着一队随从从岸边快步赶来，手按刀柄，与江城带来的人形成对峙。气氛瞬间紧绷起来，衙役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
江城一看这架势，魂都快吓飞了，赶紧摆手：
“误会误会！下官不知相爷在此，实在是奉命行事，绝非有意冲撞！”
顾玖凌思虑片刻，伸手拿起船边的木桨几下便将船撑得靠近岸边。船头轻轻一碰岸石，他随手抓起缆绳，熟练地打了个结，将船系在木桩上。
然后，他一步踏到岸上。
靴子踩在湿润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顾玖凌走到江城面前，微微俯身，压低声音道：
“九皇子让你抓梅知雪？可有海捕文书？”
江城额头冒汗，支支吾吾：“是……是从御史台直接下的令，说是梅知雪放走人犯，有失妇德，立刻抓捕。”
顾玖凌浓眉紧蹙。
这不像是李玦下的令。
他又问：“没有九皇子的令牌和信物？”
江城摇头：“无……只有御史台的口谕。”
顾玖凌冷哼一声，直起身，目光如刀：“立刻请九皇子过来。”
江城脸色煞白：“下官知错！下官立刻去请九皇子！”
不多时，李玦的马车来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渡口不远处，随从立刻上前掀开车帘。
李玦从车里下来，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玉带紧扣，他脸色阴沉，大步走到江城面前，身后随从立刻将一人押着跪下。
江城定睛一看，正是那个传令的御史台小吏。
李玦冷声说道：“你都没搞清楚是不是本殿下的人，也没要手令，就敢抓人，惊动了顾相，真是蠢钝。滚，你的官运到头了。”
江城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下去，连连磕头：“殿下饶命！下官一时糊涂，下官再也不敢了！求殿下开恩啊！”
李玦看都不看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来到顾玖凌面前。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道：“顾相，那人是长公主府的人。”
顾玖凌眉头一皱，目光微沉。
“本相看在她秋猎为本相说话的份上，这次暂且不与她计较。”
李玦眼眸微转，忽然又道：
“那要是我说，秋日宴中，是她给我和少夫人下了迷香呢？”
顾玖凌冷眼看他，语气冰冷：
“你有证据不是皇后所为？”
李玦冷嗤一声：“皇后那边我已经看住了，她才会不慎中了套。让你我反目，就是她的目的。”
顾玖凌心中一凛。
昨晚的刺客，有可能也是皇后的人。但李玦……就真的可靠吗？他会不会利用梅知雪肚子里的孩子来胁迫自己为他做事？
顾玖凌侧目看向李玦，低声道：
“九殿下，您跟梅知雪的关系，臣不希望再有第二个人知道，特别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李玦一愣，满脸茫然：
“什么孩子？”
顾玖凌冷哼一声，语气带着警告：“您不要明知故问。”
李玦眯起眸子，盯着顾玖凌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抽动，抬手摸了摸下颌，眼神古怪地扫了一眼四周，然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顾相，您误会了。我在你们家宴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少夫人，就看出来你们有事。我怎么会动您的人？至于她肚子里的孩子……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顾玖凌瞪着他，将信将疑。
他转头看了一眼渡口边的那条船，依然静静停泊，又几条船在旁边驶过。
他又转回头，看向李玦，眼神仍旧带着审视。
“她知道很多宫中秘事，若不是你的人，她怎么会知道？”
李玦眉头一皱，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疑惑问：
“难道她还有别的渠道？”
顾玖凌盯着李玦的脸，他看得出来，李玦确实没有和梅知雪有瓜葛。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顾玖凌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闷又胀，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他面上依旧冷静，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船舱里。
梅知雪一直透过舱帘的缝隙窥探岸上的情景，她听不清顾玖凌和李玦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两人神色凝重，气氛紧张。
忽然，船尾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呼唤：
“小雪！快出来！”
梅知雪眼神一亮，是兄长的声音！
她心脏猛地一跳，赶紧转身，从船舱侧面的窄门钻了出去，猫着腰来到船尾。
江风扑面，她抬眼一看，只见梅停云和香桃正站在另一艘小船上，船离这艘船的船尾有一段距离，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兄长！”
梅知雪心里大喜。
她将船尾的缆绳扔过去，梅停云拉着绳子靠近，系在船头上，然后伸出手，目光急切：“快！”
梅知雪刚要跨步，看到两艘船之间连接得并不稳，随着水波晃动，时不时闪开一道很宽的缝隙，黑幽幽的江水在缝隙里翻涌，看得人头皮发麻。
她有些迟疑，脚下顿了顿。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背后一凉，一种强烈的被注视感袭来。
她下意识一回头——
正和岸上顾玖凌的眼神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