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穿透晨雾，直直钉在她身上。
梅知雪大惊，顾不得许多，赶紧一步迈过，脚尖在船舷上一点，整个人扑到了梅停云的船上。
梅停云一把接住她，香桃也赶紧上前扶住。
她转头看，眼见着顾玖凌一把推开李玦，让陈平和所有的人闪开，然后一个箭步冲上船，越过船舱，来到船尾。
他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衣袍翻飞，带起凌厉的风声。
梅知雪大惊，赶紧喊：
“兄长，开船！快开船！”
梅停云和香桃立刻行动起来。
梅停云抓起船尾的橹用力摇动，香桃则跑到船侧，抓起撑竿，使劲一撑，船身立刻离岸，向江心滑去。
顾玖凌站在船尾，一把攥住连接两艘船的缆绳，手臂肌肉瞬间绷紧，愣是将船拖住。
那船被拽得一顿，速度骤减。
然后，他开始一寸一寸地拉回去。
他脸上满是愤怒，桃花眼眼尾泛红，额角青筋暴起，咬牙切齿道：“梅知雪，看我抓到你会怎么惩罚你！”
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梅知雪浑身汗毛都起来了。
她想去解开绳子，可是拉得太紧，已经解不开了，她慌乱地环顾四周，忽然看到船板上放着一把短刀，抓起短刀，转身就去割缆绳。
顾玖凌看到她的动作，瞳孔猛缩，低声嘶吼：
“梅知雪，你敢？！”
梅知雪根本来不及说话，她双手握住刀柄，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割着绳子。
刀锋在粗麻绳上来回拉扯，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绳子纤维一根根崩断，她手心被磨得生疼，却不敢停。
眼看顾玖凌就要将船拉过去，两艘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翻涌的怒火和……一丝她看不懂的痛楚。
顾玖凌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他用的肯定的语句。
不是疑问，不是试探，而是笃定。
香桃震惊地看着梅知雪，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拢。
梅知雪动作一顿，抬眼看了顾玖凌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惊讶，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她没有回答，咬紧牙关，继续割绳子。
一下，两下，三下——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绳子断了！
正好起了风，江风鼓满船帆，那船如同脱缰的野马，立刻顺流而下，速度陡增。
顾玖凌手中只剩一截短绳，看着船越走越远，眼眸眦裂，眼白里瞬间布满血丝。
他毫不犹豫地跳到水中。
水花四溅，他追了几步，水很快没到腰，浸透了他的衣袍。
他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小船，低声嘶吼，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愤怒：
“梅知雪！你给我回来！”
梅知雪站在船尾，看着那个站在水中的身影越来越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香桃颤抖着声音问：
“小姐……二爷说的是真的吗？孩子……”
梅知雪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攥着那截断绳，轻轻叹了口气。
船顺流而下，很快消失在晨雾深处。
顾玖凌站在齐腰深的江水里，浑身湿透，却像一尊雕塑般一动不动。江水冰冷，却冷不过他此刻的心。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截被割断的绳头，指节一根根收紧，几乎要将它捏碎。
“梅知雪……”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逃不掉的。”
他在水里驻了良久，冰凉的江水漫过腰际，湿透的衣袍沉甸甸地贴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直到指尖冻得发僵，他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岸上。
岸边的一众人看得呆了，个个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这位浑身滴着水、面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的当朝宰相。
陈平赶紧上前，压低声音道：“大人，要不要派船去追……”
顾玖凌一摆手，水珠顺着他的袖口甩落，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去通知下游的巡检司，让巡检使即刻封锁江面，所有过往船只一律拦停查验。我要亲自去。”
话音未落，一名随从匆匆赶来，凑到陈平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陈平神色微变，目光下意识地瞟向站在一旁的李玦，嘴唇动了动，却迟疑着不敢开口。
顾玖凌冷眼扫来，眸光如刀：“说。”
陈平硬着头皮，声音压得更低：
“回大人，少夫人前几日见过的人……已经打探出来了，是金陵洛连成的大公子洛怀玉。”
顾玖凌眉心骤然紧蹙，几乎拧出一道深深竖纹。
他忽然侧首，目光如电般射向李玦。
李玦心头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赶紧脸上堆笑，拱手道：
“顾相，这件事我确实不知道，跟我无关，此人我压根没见过，只和他父亲洛连成有些浅交。”
顾玖凌胸口剧烈起伏，湿透的衣袍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脸色低沉得可怕，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将他灼烧。
心里暗戳戳发狠地想——
没想到梅知雪背着我还见过这么多外男。
她此次南下，说不定就是去找他。好，既然如此，我就把她抓回来问个清楚！
怀着我的孩子，还这么不安分！
此时，梅知雪三人已经驾驶小船顺流直下。
晨光熹微，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宽阔的江面上，碎成万点金鳞。两岸青山如黛，峰峦叠嶂。
梅知雪立在船头，江风拂起她的发丝和衣角，带着水汽的清新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中郁结多日的闷气一扫而空。
转头看向船舱，香桃正围着梅停云嘘寒问暖，一会儿问他渴不渴，一会儿又替他拢紧披风。
梅知雪忍不住轻嗤低笑，摇了摇头，转回头来。
她抬眼望着天边渐渐明朗的天光，云破日出，霞光万丈，过去的一切都随着身后远去的江水，成为了过去。
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闪烁着久违的光彩。
往事不堪回首，前路瑶瑶，未来可期。
就在这时，旁边一艘豪华游船缓缓驶过。
舷窗内，一个年轻男子斜倚在软榻上，眉目清俊，身着青色绣金锦袍，腰间玉带上镶嵌着明珠，手握着一只羊脂玉杯，微微仰头，动作优雅而肆意。
他身边几个美艳歌姬敬酒：
“洛大公子，什么时候带我们去栖霞山庄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