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普遍二十岁就结婚的社会背景下,温鹤好像已经是个大人。
可李俭却觉得,这个年纪去扛起一个家庭,肩上的担子还是太重了。
“温鹤,不要南下。”
“你说过学徒没有工资,但是你却有130块,所以你有价值,却不是无可替代。”
李俭起身,打开他的行李,里面四分之一放着的,是各种各样的工具书。
他把其中一本递给温鹤,示意对方打开翻看。
温鹤有点为难,“李哥,我就不是读书那块料,我真看不进去书,不然怎么会十六岁就出来打工。”
李俭摇摇头,“但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个道理,不会发生在书里。”
如果温鹤的师傅不留一手,那如今得考虑南下打工的,就不会是温鹤了。
李俭快速翻动那本《日常电器保养维修》,几乎每一页都有图示。
“工具类书籍的图解都很详细,而且你们厂里不缺实物,也不缺尝试的机会。”
李俭将书收回行李箱,“我手里没有汽修方面的书,但是图书馆是免费开放的。”
“温鹤,别人想垄断的东西一定是好东西,所以不要恐惧从书里获得技能。”
劝别人时,说话都该点到为止。
劝说不是帮别人做决定,能提出来解决方案才叫劝说,但接不接受是对方的事。
温鹤沉默好一会儿,一直到李俭准备躺下睡觉时,他才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可是就算我当上了师傅,工资也只够我妹妹上大学,没办法和岚叶结婚。”
他身边的人,有的二十一岁就已经有孩子了,很多女生十八九岁就嫁了人。
“社会普遍现象未必是对的,太早结婚生育,非常伤害女生的身体。”
李俭语气要比刚刚严肃很多,“结婚是生活稳定后才能考虑的事情,而不是找一个人帮衬你。”
温鹤没有长辈,没有人教给他有些事该怎么做,遇到困难也没有商讨对象。
母亲去世后,供妹妹上学好像成了他唯一的使命。
温鹤很累的时候会恍惚,觉得世界是假的,只有温岚叶是真的。
她是他抛开使命后,唯一想好好生活的理由。
“李哥,你结婚了吗?是不是和喜欢的人结婚生子,才算有一个家?”
李俭知道现在的温鹤非常迷茫,所以他问出什么问题,都很正常。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是什么,但我的家确实是我爱人给的。”
李俭不是个话很多的人,但提起来靳光蕴,却总是忍不住说些什么。
“我22岁时和我爱人结婚,我们的孩子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在明年四月份出生。”
房间里灯光昏黄,但温鹤能看出来,李俭神情温和了许多。
“只可惜,我没办法陪着她,一起等孩子出生。”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哀伤,温鹤下意识问道。
“你这次出差,要在京北待很久吗?你们单位连年假都没有吗?”
李俭手指尖轻敲在炉子铁皮上,他叹口气。
“如果只是没有年假就好了。”
等他驻外任期结束回国,孩子都三岁了。
距离如此遥远,等得知光蕴什么时候生产,身体恢复得如何时。
恐怕距离生产那天,都得过去一两个月。
李俭的连连叹气,让温鹤意识到他这一走恐怕不止是十天半个月。
“李哥你这是得走多久啊,不会等你回来以后,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吧。”
李俭闻言轻笑一声,“谁知道呢。”
窗外的风声很大,雪花结成团,倾斜着撒向地面。
“在广州生活了那么多年,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等我工作结束回京北,冬天就和我爱人带着孩子,一起在雪地里堆雪人。”
光是想到这个画面,就觉得挺幸福的。
温鹤也跟着目光落在窗外,“广州的冬天应该不冷吧?北方冬天太冷,别冻着小孩。”
李俭勾着唇,突然开始幻想三四年后的生活。
“冬天在京北玩雪,夏天回广州摘荔枝,孩子玩得开心就好。”
“我岳父院子里有棵荔枝树,那是他在我爱人出生时,给她移栽的。”
“后来我们结婚,我就在院子栽了棵差不多大的,因为我爱人喜欢吃荔枝。”
“移栽后两年才能恢复结果,正好,等我们的孩子出生,就可以吃到了。”
李俭说这些时,神情变得十分柔和。
“我想也许是个女孩,和我爱人一样,也喜欢吃荔枝。”
温鹤开玩笑道:“那要是个男孩,你会失望吗?”
“当然不会,我只求一切顺利母子平安健康,只是可惜没办法守在身边,好好爱他们。”
温鹤听着他的话,平躺在床上。
“爱这个字,可以这么轻易说出来吗?”
“当然了,你不说出来,他们怎么知道呢?”
李俭躺在另一张床上,房间变得安静,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李哥,荔枝是什么味道啊?”
李俭开玩笑道:“挺甜的,尝不到荔枝的味道,也是一大憾事啊。”
温鹤笑了几声,“那我以后有机会可得尝尝。”
“我开玩笑的,未必合你口味。”
李俭枕着双手,听着窗外的风声。
“你说得也对,我的孩子也许是个不爱吃荔枝的男孩,我得问问他喜欢什么,再种点别的果树……”
温鹤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第二天一大早醒来时,李俭已经收拾好行李。
他赶紧起床洗漱,“李哥,我送你去火车站吧。”
“那就麻烦你了。”
连续数日的大雪天终于放晴,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温鹤把李俭送到车站,莫名其妙心里涌上一阵悲凉。
“李哥,你多保重。”
“温鹤,祝你早日当上师傅。”
两个陌生人就此分别,温鹤步行着回到宿舍,打算给炉子换个煤球再去工作。
忽然,他看到桌子上叠放着两个信封。
温鹤眼皮子狂跳,他一下子将两个信封拿起来。
最上面的信封里是两百块,封皮潦草着写了一行字。
“那姑娘生活不易,尽早将这二百还给她。”
最下面的信封是三百块,依旧只有一句留言。
“这三百寄给你妹妹,祝她学业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