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箱子抬稳了,直接跟本侯进偏殿!”
洪武十四年十二月十八日清晨,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在紫禁城上方迟迟没有落雪,林远身穿绯红常服,带着两名捧着长条木箱的护卫跨过奉天殿偏殿门槛。
偏殿内四只兽耳铜盆烧着通红的银霜炭,朱元璋与朱标正凑在御案前核对开春东征的粮草调拨文书,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父子二人同时停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来。
朱元璋瞧见护卫手里那口挂着军器局封条的木箱,把折子往桌上一搁,身子往龙椅后背一靠。
“林远,你前日刚从标儿的内承运库抠走二十万两雪花银,今儿一早又抬着军器局的箱子进宫,可是那帮老匠人把银子烧光了,让你来找咱哭穷要钱的?”
朱标也放下手里的算筹,站起身走到御案旁,视线落在木箱上。
“先生,昨儿傍晚孤听闻火器房在试火场折腾了一整天,那二十万两试制银眼下还剩多少?”
林远没有先翻怀里的账册,转身冲两名护卫抬了抬手,示意他们把木箱搁在偏殿门口的条案上打开,自己则双手托起一具造型怪异的铁铳与四个拳头大小的厚壁小钢罐,稳步走到御案前平放下来。
“回陛下,那二十万两银子已经烧掉了十一万两,不过臣今日过来不是补窟窿的,请陛下和殿下移步殿外丹墀,先看看这十一万两银子砸出来的响动。”
朱元璋挑了下眉毛,从龙椅上站起身,伸手抓起案上那根细长的母铳管身翻来覆去打量了两遍,手指直接捅进了后方那处被掏空打磨成的半敞凹槽卡座里。
“这就是烧了十一万两弄出来的玩意儿?后头连个封底都没有,豁出这么大一个口子,点着火药不得直接往人脸上喷火?”
“往不往脸上喷火,陛下试过便知。”
林远转身走出偏殿大门,两名随行进宫的军器局试火军卒已经顶着干冷的北风,在丹墀下百步开外的空地上立起了一块三寸厚的硬木靶子,又将一张沉重的试火木座架在了台阶边缘。
朱元璋与朱标一前一后迈出殿门站在廊下,林远走下两级台阶,示意试火军卒将母铳固定在木座上,当众拿起一个预先装好柳炭新火药与铅弹的厚壁子铳,从上方直接按进母铳后方的半敞凹槽内。
随着军卒抓起一根楔形铁栓从卡座侧面的孔洞插进去,抡起小铁锤咔的一声砸紧固定,原本分成两截的铁管严丝合缝地咬合成了一体。
“点火!”
林远话音刚落,军卒手里的火绳直接凑近第一个子铳背上的药捻子。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在空旷的丹墀上炸响,浓烈的白烟顺着枪口喷涌而出,百步外那块三寸厚的硬木靶子当场被铅弹洞穿出一个碗口大的透亮窟窿,碎木屑横飞出去老远。
朱元璋往前迈了半步,还没来得及开口点评威力,站在木座旁的试火军卒已经反手一锤敲松侧面的楔形铁栓,将冒着黑烟的空子铳从凹槽里磕出来掉在金砖地面上,左手顺势抓起托盘里第二个预装好弹药的子铳塞进卡槽砸紧铁栓,火绳再次点上药捻子。
轰!轰!轰!
短短十来个呼吸的工夫,其余三个子铳接连轰出,百步外的硬木靶子被砸得四分五裂,只剩下半截木桩还孤零零地立在风里。
丹墀四周值守的锦衣卫全都被这连绵不绝的火器轰鸣惊动,手按绣春刀柄纷纷往这边张望。
朱元璋再也站不住了,甩开袍摆快步走下汉白玉台阶,一把推开旁边的试火军卒,伸出粗糙的大手直接按在温热的母铳管壁上,从头到尾摸了一遍,又弯腰捡起地上一个滚烫的厚壁子铳钢罐,吹了吹上面的黑灰凑到眼前细看。
“三个呼吸换一发药?连打四发,管子连道白印子都没崩出来?”
朱标紧跟着跑下台阶,拿起托盘里剩下的楔形铁栓比划了一下抽插的动作,脸上的喜色再也兜不住。
“父皇!以往咱们水师用的前膛碗口铳,打完一发之后,军卒得拿着长木杆从枪口慢吞吞倒火药、塞铅子、捅实药室,遇上海上风浪颠簸,半盏茶工夫都未必能装好第二发!如今有了这子母相套的分体铁铳,水师儿郎在船舷上摆一排装好药的子铳罐子,两船接舷之时,三息一发连着往下泼铅子,对面的倭寇连跳帮的机会都没有!”
朱元璋把手里温热的子铳钢罐重重拍回木箱里,仰起头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廊下的铜铃嗡嗡作响。
“好!好一个子母铳!咱前两日还寻思着火器房那帮老匠人是不是拿咱的银子打水漂玩,没想到这烧掉十一万两雪花银的无底洞,还真给咱大明淘出了这么个真宝贝!”
朱元璋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林远的肩膀上。
“林远,传咱的旨意,军器局剩下的那九万两银子不用退回东宫了,全留给火器房!让他们把那些装药慢的前膛旧铳全停了,从今日起,敞开了给咱量产这种子母铳和新式钢炮,赶在明年二月拔锚前,先把东征水师的战船给咱喂饱!”
林远拱手应下,吩咐护卫将木箱和靶子收拾干净,跟随朱元璋父子重新返回温暖如春的偏殿内落座。
内侍王景弘奉上三盏热腾腾的武夷岩茶,朱标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后将茶盏搁回小几上,把话头引向了开春的战事。
“父皇,先生,如今龙江船厂的二十艘千料大福船已经在合拢底舱,军器局的子母铳与新钢火炮也有了着落,只是明年二月底大军从釜山拔锚跨海东征,这统兵的帅印和打下倭国之后的治理章程,咱们得趁早定个人选了。”
朱元璋端着茶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傅友德和蓝玉眼下带着三十万大军在云贵弹压西南诸夷,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汤和那老伙计常年在沿海筑城防倭,熟知海情,要不就让汤和挂帅走一遭?”
林远放下手里的茶盏,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偏殿侧面的舆图架前,伸手点在了东海之外那串狭长的岛屿上。
“陛下,汤老将军挂帅统兵自然稳妥,但臣以为,打下倭国只是第一步,如何守住那片隔着汪洋大海的疆土才是关键。”
林远转过身,迎着朱元璋父子的视线,将早先谋划成熟的方略摊开在明面上。
“如今乐浪七府二十二县已经有杨士奇那帮新科进士过去接管设官,北方草原也用上了水泥筑城与捕奴开荒的法子,倭国孤悬海外,风俗言语与中原迥异,朝廷若是照搬内陆设省派流官的规矩,鞭长莫及不说,每年还得贴补海量的水师军饷,依臣之见,此次东征大可借鉴前两者的经验,直接派一位成年的亲王殿下随军出征,打下来之后就地建立大明第一个海外藩国!”
原本还端着茶碗笑呵呵听着的朱元璋,一听要把日本分封给儿子建国,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把青花茶碗重重往御案上一顿,茶水溅出碗沿,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派藩王去倭国建国?林远,你小子前些日子不是跟咱说,那倭国岛上藏着大金矿和大银山,遍地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和黄澄澄的金子吗?那么大一座金山银山,打下来不直接运回咱大明的太仓银库,反倒白送给那几个糟心货去当土皇帝?你脑子怎么想的?!”
朱标坐在旁边也是微微一怔,显然也觉得把如此富庶的矿产之地直接分封出去未免肉痛。
面对朱元璋这副恨不得把天下铜板全搂进自己怀里的护食模样,林远半步不退,直接迈步走到御案前,伸出五根手指在桌面上替这位开国皇帝算起了细账。
“陛下只看见了倭国地底下的金银,却没算过跨海统治这片飞地的本钱。”
林远压下一根手指,把跨海驻军的消耗一笔笔扒开。
“大军渡海登岸之后,在当地修筑水泥棱堡要不要钱?留守三万大军弹压各地倭人武士、每年吃喝拉撒的军饷粮草要不要钱?打造维持釜山到九州岛的常备武装运粮船队要不要钱?从应天府招募上万名熟练矿工和铁匠渡海去开山凿石,安家费和工食银子要不要钱?”
林远五根手指全数按在御案边缘,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朱元璋的眼睛。
“这四样吞金巨兽加在一块,头三年每年至少得往里头砸进去两三百万两现银!陛下若是舍不得那点金银矿,非要把倭国收归朝廷直辖,那这一笔笔筑城养兵的巨款,就得全数从咱们大明户部的太仓银库里往外掏!”
朱元璋张了张嘴,想要反驳的话被这串实打实的数字堵在了嗓子眼里。
林远直起身子,继续往下砸出最核心的利害关系。
“反过来,正是因为倭国有现成的金山银山,咱们把藩王封过去,只给他们一批启动的淘汰军械和造船工匠,剩下的筑城、募兵、开矿、修路,全让藩王自己拿岛上的金银去折腾自负盈亏!按照咱们早先在奉天殿定下的藩国规章,藩王挖出来的金银,每年得按比例白白向大明朝廷进贡岁币,他们手里缺的粮食、布匹、茶叶和新式火器,还得拿真金白银回咱们大明来高价采买!”
林远两手一摊,把账面算得明明白白。
“您要是把那几个殿下封到一穷二白、连铁矿都没有的荒岛上去,他们自己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给朝廷交岁币?到时候打了败仗,还得哭着跑回南京找陛下您要钱要粮!拿一个不用朝廷掏一分钱养活、每年还能源源不断往太仓送金银的富矿藩国去做头一个试点,陛下您好好算算,这到底是朝廷亏了,还是赚了?”
偏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铜盆里银霜炭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一搭一搭地敲着,脑子里把林远刚才说的自负盈亏、岁币抽成和军械采买三条账目来来回回过了三遍。
朱标在旁边也听明白了里头的关节,站起身冲着朱元璋拱了拱手。
“父皇,先生这笔账算到了根子上,朝廷若是亲自下场跨海管矿,光胥吏贪墨和海运损耗就是个无底洞,倒不如把这个包袱连着矿山一块甩给藩王,他们为了自己的藩国基业必定玩命督促开采,咱们坐在南京城里就能白收岁币和商贸红利,这叫借鸡生蛋!”
朱元璋紧拧的眉毛一点点舒展开来,他抬起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眼底透出精明的光亮。
“你小子这张嘴,每次都能把死理说成活钱!行,既然是为了让那帮兔崽子自己掏钱养兵给大明看大门,这头一块肥肉,咱就舍出去给他们打个样!”
朱元璋不再犹豫,一巴掌拍在龙椅扶手上站起身,冲着偏殿门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王景弘!”
守在门外的内侍王景弘连忙推门小跑进来,躬身听令。
“立刻派四个脚力快的骑兵出宫,去秦王府、晋王府、燕王府和周王府传咱的口谕!”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御案前,声音洪亮。
“就说咱有天大的好事便宜他们,让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这四个兔崽子放下手里的闲事,未时之前,全数给咱滚到奉天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