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马,明日一早 本侯亲自去军器局看看!”
林远拆开火漆信封扫完那页字迹潦草的简报,把信纸拍在书案上,决定亲自去试火场摸一摸底。
十二月十六日清晨,寒风凛冽,林远身穿绯红麒麟常服,外披玄狐大氅骑马赶到军器局最深处的试火场,只见宽阔的院内沙坑旁,密密麻麻堆满了近一个月来炸裂报废的新钢铳管。
掌印主簿孙成才穿着一身整洁的青色官袍,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从记录棚里迎上前来,翻开怀里厚厚的试火记录册向林远诉苦。
“侯爷您可算来了,这整整一个月里,光是城南水车工坊送来的头等新钢消耗了足足三万四千斤,其他材料不计其数,东宫拨下来的二十万两试制银也烧掉了十一万两,可咱们试制的长管步铳全都死死卡在膛压这一关,半点进展都没有啊!”
大匠李老头带着满身炭灰从泥模棚子里走出,指着靶墙前几杆外头硬生生裹了三层熟铁箍的试验长铳,重重叹了一口气。
“回侯爷的话,江南那位老师傅配出来的柳炭新火药爆发力实在太猛,咱们要是按照老祖宗前膛装填的老法子把铳管壁铸得跟铁棒一样厚,倒是能扛住不炸,可那样一来单把火铳重量就突破了四十斤,步卒拿在手里根本没法端平瞄准和跟着大军翻山越岭!”
李老头走到沙坑边缘,踢了踢脚下一根从后膛处劈裂开来的新钢长铳管,满嘴都是着急上火起的燎泡。
“可咱们要是贪图轻便把管壁用砂轮磨薄,新火药在密闭的后膛里头燃爆时,哪怕是水车工坊千锤百炼出来的头等新钢,连着打上十来发之后也会在管壁里头崩出肉眼瞧不见的暗裂,一旦到了东海海战场上突然炸膛,船上的水师将士非得被自己手里的火铳炸废了不可!”
试火场内的数十名老匠人围在已经熄火的泥模旁垂头丧气,四位手握画押大权的大匠更是蹲在地上抱头苦思,觉得靠凡人铁匠的手艺已经走到了尽头,根本不可能造出既轻便又不炸膛的火铳。
林远绕着沙坑走了一圈,正打算去后头泥模房再看看,余光却瞥见试火场角落里一个专管镗孔与修补旧铳、平时在局里沉默寡言的五十岁匠人老吴头,正独自蹲在炭盆旁,手里拿着两截被炸断的废钢筒反复比划拼接。
“老吴头!大伙儿都在这儿替侯爷愁得掉头发,你拿两截炸废的破铳管子在炭盆边瞎折腾什么,还不赶紧滚去把沙坑里的碎渣子扫干净!”
李老头本来就一肚子邪火没处撒,见状烦躁地冲着角落大声呵斥老吴头别拿废铁耽误工夫。
林远却敏锐地捕捉到老吴头手里那两截一粗一细、互相嵌套的铁管构造,当即抬起右手制止了还要骂人的李老头,迈开大步走到炭盆前,撩起绯红袍摆蹲下身温和询问。
“这位老师傅,本侯看你把短粗的废铁管往长铳管屁股后头套,可是心里头琢磨出了什么新路子?”
老吴头没料到堂堂定远侯会蹲到自己跟前说话,紧张地在粗布围裙上搓着满是铁锈的手掌,涨红了一张老脸,结结巴巴地说出自己憋了半个月的突发奇想。
“回……回侯爷的话,小人就是个给人修破铳的粗人,这半个月瞧见李大匠他们整天为了整根长铳管炸膛发愁,小人就在想,既然让一整根长管子既要管前头瞄准指方向,又要靠后头薄壁硬扛新火药的邪火实在太难,咱们为啥不干脆把装火药铅子的后半截,跟前头管方向的长铳身彻底切开呢?给他分成两个部分,虽然不能解决火药威力撑不住,但是不是能节省一部分装弹的时间......”
说罢,老吴头转身从自己破旧的工具箱里,双手捧出一具他用废料私下敲打出来的粗糙铁模。
林远低头细看,只见那根细长的母铳管身没有封闭的后底,后方直接被掏空打磨成了一处半敞开的凹槽卡座,而在工具箱旁边的木格子里,还整整齐齐摆着四个只有成年人拳头长短、管壁却铸得极其敦实厚重的独立小钢罐。
听到动静凑过来的李老头等四位大匠低头一看这怪异的造型,全都愣在了原地。
老吴头壮着胆子将母铳架在面前的木托上,拿起一个预先装好新火药与铅弹的厚壁小钢罐,直接从上方塞进长铳管后方的半敞凹槽里,对准前方的枪管膛孔后,顺手抓起一根楔形铁栓从卡座侧面的孔洞插进去,咔的一声固定上,形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母铳套子铳分体结构!
林远看着眼前这具也许是最早的弹夹的粗犷构造,呼吸瞬间急促了几分,当即站起身下令。
“把试火场沙坑前头清理出来,找两个好手,把老吴头这把试验子母铳给本侯架上百步木座,当场实弹试射!”
两名穿着号衣的军器局试火军卒赶紧上前,将这具造型古怪的铁铳固定在沙坑前的厚木架上,老吴头亲自上前检查了一遍侧面砸紧的铁栓,示意军卒用点燃的火绳凑近第一个子铳背上的药捻子。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在试火场内响起,白烟腾起,百步外那块三寸厚的硬木靶子当场被铅弹洞穿出一个透亮的大窟窿!
更让全场几十号匠人瞪大眼睛的是,硝烟还没散尽,老吴头已经拎着铁锤冲了上去,反手一锤敲松侧面的楔形铁栓,只见那冒烟的空子铳从凹槽里直接被磕出来掉在地上,老吴头顺手抓起木盒里第二个预装好弹药的子铳塞进卡槽,固定好之后再次点火,前后换弹竟然还不到三个呼吸的工夫!
轰!轰!轰!
连续四个子铳在十几个呼吸内接连轰出,把远处的硬木靶子打得木屑横飞,因为最受力的火药燃爆室被做成了短小加厚的独立子铳,锻造与退火的难度大幅降低,一口气打完四发猛药后,林远与众匠人围上去查看,无论是细长的母铳管身还是地上那四个厚壁子铳钢罐,上上下下均无半点裂纹!
李老头等四位大匠围着木架彻底看傻了眼,伸手摸着温热的母铳管壁,随即反应过来这种不用拿长木杆从前膛慢吞吞捅药捣实、万一坏了子铳直接换个新铁罐子的神仙法子,瞬间解决了前膛火铳装填极慢与炸膛报废整根枪管的死穴!
“好一个子母相套,好一个分体装填!”
林远抚掌大笑,当场转身冲着孙成才拍板下令。
“孙主簿,立刻从试制银里头支取五百两雪花银重赏老吴头,从今日起,提拔老吴头为咱们军器局第五位火器大匠,整个火器房全员停下前膛旧铳,给本侯全力转向这种子母铳的研究改进!还有开模和量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