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周炳坤。
他说的是商会章程的明文规定——这种规定平时没人会在意,但现在被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搬出来,就是一把砍向皇甫红竹权威的刀。
皇甫红竹拿着话筒,微笑不变。
“周总的意思是,今天的联谊会不应该举行?”
“我的意思是——皇甫总,你太急了。何家刚退出,海珠的盘子还没稳,你就急着立规矩。立规矩没问题,但规矩不是一个人立的,是大家一起定的。况且——”
周炳坤话锋一转,环视四周,音量拔高,“况且现在海珠的局势比何家倒了之前更不稳定。这两天珠江南岸的酒吧街上又打了两场,还是洪门的人。何家倒了,来了更狠的。我们这些做正经生意的,凭什么相信你的商会能保护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的合作伙伴——譬如那位躺在ICU里插着呼吸机的靳先生——能镇得住海珠?”
“谁说他在ICU?”
白素的声音不高,但冷得让周炳坤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从圆桌旁站起来,端着一杯红酒,走到周炳坤面前。“周总,你说靳川在ICU——你亲眼看到的?”
周炳坤很快恢复了笑容。“白总,这不是我说的,是外面都在传——”
“你这么大一个老板,什么时候靠谣言做生意了?”白素打断他,目光直直地盯着周炳坤的眼睛,“靳川在不在ICU,和洪门在海珠扫尾的事是两码事。你说何家倒了来了更狠的,那你告诉我——司徒乱是谁杀的?”
周炳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宴会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晶吊灯轻微的嗡嗡声。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两扇雕花实木大门同时向内弹开,撞在两侧墙壁上发出巨大的闷响,墙上挂着的两幅装饰画被震得哐当一声掉下来,画框在地毯上滚了两圈。
宴会厅里所有人同时转头。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T恤。
牛仔裤。
左肩缠着绷带,绷带下面隐隐能看到渗出的血迹。
但不是红色的——是深褐色的,已经干涸了。说明他缠绷带不是为了止血,只是懒得等伤口完全愈合。
是靳川。
他一个人走进来。
没有保镖,没有队伍,连四大残废都没带。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深红地毯上,脚步很轻,但每走一步,宴会厅里的空气就凝固一分。
十二盏水晶吊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肩上的绷带照得分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被血浸透的位置,也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脸上没有任何吃痛的表情。
周炳坤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红酒,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靳川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秒,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淡,像是在大街上认出一个不太熟的人之后随意点了一下头。
但周炳坤的手指猛然一颤,酒杯脱手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红酒洒在他定制的西装裤上。
他没有去擦,甚至没有低头去看。
因为他的腿在发软——膝盖以下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靳川没有跟他说一个字。
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顺手把一把刀从腰后拔出来,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短刀——刀刃上还带着雨点状的锈迹,刀柄上那个被皮绳遮住的雷火纹若隐若现。
然后他转身,走到皇甫红竹特意为他留的那把纯黑椅子前,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安静地看着台下所有人。
全场鸦雀无声。
白素端着红酒杯重新坐下,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皇甫红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发白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不是复仇的快意,而是更复杂的东西。
皇甫红竹重新拿起话筒,声音恢复了女王的从容:“周总刚才提到的商会章程问题——他说得对,海珠商会的规矩不是一个人定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人,
“但今天坐在这里的人里,有谁不同意我定的规矩——现在可以提。”
安静。
安静得像太平间。
周炳坤坐下了,低头用湿巾擦裤子上的红酒,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手在发抖,从摔杯子开始就一直在抖。
林正清坐在角落里喝茶,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在盘算如何把今晚的场面原原本本地汇报给胡景昇。
其他那些下午退了约、晚上又跑来凑热闹的秃鹫们,此刻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坐直了身体,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没有人反对。”皇甫红竹微笑,“那么——签约仪式开始。”
她转身走向长桌,拿起签字笔,在第一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白素站起来,在第二份上签了名。
然后其他豪门老板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走上来签字,安静、迅速、配合得像是排练过一百遍的晚会群演。
周炳坤也上去签了——签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塞了一嘴黄连,但仍然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
只有林正清握着签字笔纹丝不动地坐在原位。
“林老板的意思是不同意?”白素问。
“不是。”林正清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长桌前拿起笔,“只是刚才在喝茶——茶的余味太浓,不想被墨水冲淡。”
他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端正,然后抬头看了靳川一眼。
靳川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宴会厅的灯光下碰撞了一瞬。
林正清点了点头——不是臣服的姿态,而是一种“后会有期”的暗示。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宴会厅。
签约仪式结束。
海珠剩下的豪门全部签了联合协议。
皇甫红竹和海珠商会的第一份战略合作文件正式生效。
这意味着皇甫集团和红杉集团将在海珠进出口贸易、地皮开发、物流仓储等核心领域握有绝对话语权。
白素放下酒杯,转身想去找靳川。
但她只看到了一把空椅子——纯黑的椅子还放在那里,椅子上的人已经走了。
靳川从珠城国际酒店的后门走出来。
夜风裹着珠江上的水汽灌进他左肩的伤口,疼得他眯了一下眼。但他没有停——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在宴会厅里坐了太久是因为肩膀在痉挛。
他靠在后门外的墙上,深吸一口气,把左肩的疼痛压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影子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一行字:“胡景昇今天傍晚抵达海珠。住进市委招待所。带了三个人。”
第二条紧跟着跳出来:“旧金山总堂第二封电文已破译。”
第三条——“电文内容:‘已确认顾氏弟子持刀现世。内八堂即日派员赴内地。速报。’”
靳川握着手机,靠在墙上沉默了很久。
远处珠江上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
他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他的拇指在纹路上缓缓摩擦,然后他把皮绳重新缠好。
他收起刀,从后门走出小巷,消失在花子街方向的夜色里。
花子街小院。
桂花树在夜风里簌簌地落着花瓣,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
堂屋的灯亮着,黄诗扶坐在灯下,手里织着那条灰色围巾。
围巾已经织到一半了,针脚仍然歪歪扭扭,但比之前整齐了一些——她在学,每天拆了织织了拆,手指被毛线针磨出了两个小茧。
瑶瑶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攥着那张“爸爸打坏龙”的画,画面上的龙被劈成了两半,但她在左下角又添了一行新字,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最厉害。”
靳川推门进来的时候,黄诗扶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肩膀,然后放下毛线站起来。
她什么都没问——白素半小时前给她发了条微信,只有四个字:“他崩了针。”
她走进里屋端出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温水和干净的毛巾,又从柜子里拿出药箱。整个过程无声但流畅,像是演练过很多遍。
“坐。”她指了指桂花树旁边的竹椅。
靳川坐下,她把他的衬衫脱下来,解开白素临时缠上去的纱布,看着那道崩了两针的伤口,深吸一口气。
黄诗扶的动作很轻,轻到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棉签沾碘伏在伤口边缘画圈,一圈比一圈更慢。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眶在泛红。
“疼不疼?”
“不疼。”靳川说。
黄诗扶的棉签在他伤口上轻轻按了一下,他嘶了一声。
她抬头看他,不说话。
靳川认输。
“疼。”
黄诗扶重新低下头,继续清理伤口。
过了好久,她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在外面做的事。那些事我不懂,我也不问。但你回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灯是亮着的,桂花树下有一个人等你。这个,我能做到。”
她用新的纱布把他的肩膀重新包好,打了一个比白素更工整的结。
靳川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有毛线和桂花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司徒乱临死前抓住他手腕的那一刻——那只手粗糙、冰冷,像被江水泡过的铁链。
而此刻握在他手心里的这只手,柔软、温热,每一个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诗扶。”
“嗯?”
“如果有一天——”他顿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问。
黄诗扶看着他,等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眼里的光很坚定,像桂花树上的花瓣——风再大也吹不散香气。
“没有什么如果。”她把围巾拿起来在他脖子上比了比,皱起眉,“啧,短了。得拆了重织。不过没关系——冬天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