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规矩就是这样:赢的方式比赢本身更重要。正面打赢是实力的证明;靠阴招赢是小人的伎俩。而小人,不值得畏惧。
于是第四种传言的版本应运而生。
传言说,靳川在船厂被司徒乱捅成重伤。
司徒乱的红缨枪刺穿了他的左肩,贯穿伤,失血过多,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休克了。
传到最后,变成了靳川重伤垂危,现在还在ICU里插着呼吸机。
到了第三天上午,海珠大佬们的微信群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关于船厂之战的共识版本——
“靳川和司徒乱两败俱伤。司徒乱手下躺在医院,四大残废也都伤了。靳川本人身受重伤,短期内无法恢复。现在趁他病,要他命,联谊会上联手逼宫,让他把吃进去的全部吐出来。”
当天下午,皇甫红竹收到七条微信消息。
七条,来自七个原本已经同意在联谊会上签约的海珠豪门。
措辞各不相同,但核心意思完全一致——最近身体不适,联谊会暂时无法参加,改日再约。
还有几个回复连借口都懒得编了,直接不回复,仿佛之前谈好的合作协议只是一张废纸。
皇甫红竹站在皇甫集团顶楼的落地窗前,一条一条看完这七条微信,然后把手机递给坐在沙发上的白素,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白素看完,表情没什么变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淡淡说了一句:“墙头草,风一吹就倒。”
“七家。”皇甫红竹端着酒杯走回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昨天还叫我红竹姐,今天就连消息都不回了。如果联谊会上剩下的那些人临阵倒戈——海珠商会就不是我们的了,是何家第二。”
白素靠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
海珠的豪门圈子她比皇甫红竹更熟——这些豪门的老板们从来不讲忠诚,只讲利益。
你和气的时候他们跟你称兄道弟,你露出破绽的时候他们立刻翻脸不认人。
现在的局面是:所有人都在赌靳川废了。
只要靳川不出现,或者说只要靳川不带着健康的状态出现,明天的联谊会就是一场灾难。
“我去花子街找他。”白素站起来。
花子街小院。
桂花树落了一地金黄。
左护法和右护法蹲在鹅圈里,脖子上的羽毛被秋风吹得微微蓬松,看起来比往日更警觉。
靳川坐在桂花树下的竹椅上,正在给黄诗扶剥石榴。石榴是黄诗扶中午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个头不大但籽很红,靳川用短刀的刀尖在石榴皮上划了一道十字口,手指一掰,石榴就裂成了四瓣。
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猩红色籽粒,像凝固的血珠。
他的左手缠着绷带,动作有点迟缓,但右手依然稳得很。
剥好的石榴籽放在一个搪瓷碗里,碗已经快满了。
黄诗扶坐在旁边,手里织着那条灰色的围巾,眼睛时不时从毛线上抬起来看他一眼。
瑶瑶趴在小矮桌上画画,画纸上画了一个人举着大刀站在一条坏龙面前——龙是红色的,嘴里吐着火,但火被刀劈成了两半。
画的左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打坏龙”。
白素推开院门走进来的时候,桂花树上落了几片花瓣。
她看着靳川坐在竹椅上剥石榴的样子,脚步顿了一瞬——她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用短刀剥石榴。
那把沾过血的短刀此刻正灵巧地把石榴籽一颗颗拨进碗里,刀尖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和废弃船厂里那抹寒芒判若两人。
“你倒有闲情逸致。”白素在桂花树下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语气不咸不淡,“外面已经传你重伤不治了。”
“听说了。”靳川把最后一瓣石榴掰开,“说我什么?ICU?插呼吸机?还是已经死了?”
“最夸张的版本是你和司徒乱同归于尽,你的心脏和司徒乱的心脏被互相挖出来放在船厂的水泥地上,第二天被海鸥吃了。”
白素伸手从搪瓷碗里拿了两颗石榴籽放进嘴里,咬碎的瞬间微微皱起眉——太酸了,
“明天的联谊会,今天下午七个老板退约了。外面都在传你废了,豪门们磨刀霍霍准备反水。”
靳川把短刀放在桌上,拿起搪瓷碗递给白素。
“明天我去。”
白素接过碗的动作慢了一拍。
她看着靳川左肩上缠着的绷带,绷带下面是被红缨枪贯穿的伤口,缝合线还清晰可见。
船厂之战才过去,一个被长枪贯穿肩膀的人,绝不可能恢复。
但她没有说“你的伤怎么办”,因为她知道靳川既然说去,就一定会去。
“好。”她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明天联谊会,周炳坤会是第一个跳出来的。他想在所有人面前逼皇甫表态。到场的人不算多——十二个,但每一个都是海珠排得上号的,其中至少一半等着看风向。只要风向一倒,他们会一起扑上来撕。”
靳川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个还没发力就已经知道结局的人。
“明天让皇甫把前夫的照片带走。宴会厅最中间的位置放一把椅子——什么都别放,就放一把椅子。纯黑的。”
……
联谊会。
傍晚六点。
皇甫集团旗下珠城国际酒店宴会厅。宴会厅足有半个足球场大,穹顶悬着十二盏水晶吊灯,灯光从捷克进口的菱形水晶片里折射出来,把整个宴会厅映得像一座流光溢彩的水晶宫殿。
会场中央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地毯两侧各摆了六张圆桌,每张桌子上都放着镀金的餐具和鲜花,鲜花品种统一选的白玫瑰,花茎修长挺拔,花瓣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正前方的舞台上挂着一块巨型LED屏,屏幕上打着皇甫集团和红杉集团的联合lOgO,lOgO下方是一行烫金大字:“海珠企业家联谊会暨商会战略合作签约仪式”。
六点二十分。
宴会厅里的人已经到了一半多。皇甫红竹站在会场入口,穿一件深V黑色长裙,脖子上戴着一条极细的钻石项链,锁骨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她站得很直,微笑无懈可击,每一个走进来的老板都要和她寒暄几句。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她的眼睛,就会发现在微笑的底下藏着刀锋的冷意。
白素站在长桌旁边,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套裙,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她旁边站着几个先到的小豪门老板,都是现在已经投靠红杉阵营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讨好的笑容。
但也仅此而已了——那几个原本答应来的、分量更重的老板,此刻一个都没出现。
六点四十分。
宴会厅里人更多了。
到场的豪门没有凑到白素和皇甫红竹那边去聊天,而是自觉地聚在宴会厅的另一侧,三五成群地小声交谈。
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飘向宴会厅中央那张空着的纯黑椅子,飘向任何可能预示着那个人到来的方向。
周炳坤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来的。
他今天穿了一身定制的藏蓝色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头,油光可鉴。
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一左一右,表情肃穆。
他走进宴会厅扫了一眼,嘴角浮现一丝满意的弧度,径直走到宴会厅最前面的那张圆桌前坐下——那个位置,是他自己挑的。
他要坐在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地方。
“听说靳川在ICU。”周炳坤端起桌上的一杯白酒,对旁边的林正清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两桌人听到,“也正常,毕竟是红缨枪贯穿伤,能活着就不错了。”
林正清穿得很低调,灰色中山装,坐在周炳坤旁边不动声色地喝茶。
但他眼角的余光一直在扫宴会厅的入口。
周炳坤不在乎靳川来不来,但林正清在乎——他比周炳坤更了解靳川。
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站着的人是胡景昇,而胡景昇的情报系统告诉他:靳川在船厂之战中不仅活着,而且从头到尾掌控了局面。但是他没有把这个情报告诉周炳坤。
没有必要。
六点五十分。
宴会厅的门又开了一次。
进来的是两个中等规模的豪门老板,一进门就冲到皇甫红竹面前,满脸堆笑地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来晚了——”
皇甫红竹微笑着客套应对,白素在一旁冷眼看着。
这两个人今天下午发消息说“身体不适,无法参加”,现在看到宴会厅里人还挺多,又临时改了主意跑来凑热闹。
不是忠臣,也不是叛徒,是秃鹫——哪里有肉就往哪里飞。
这种人不会主动翻脸,但如果翻脸的风向变了,他们会是第一批倒戈的。
七点整。
联谊会正式开始的时刻。宴会厅里的座位已经坐满了八成,十二个被邀请的豪门中,七个明确退约的没有来,来的是五个——加上被白素和皇甫红竹阵营已经拉拢的几个小豪门,总共不到十家。
皇甫红竹走上台的时候,宴会厅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她站在聚光灯下,拿起话筒,刚要开口——
周炳坤站了起来。
“皇甫总,等一下。”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笑容满面地看向台上的皇甫红竹,语气客气得近乎虚伪,
“今天这个联谊会的主题是商会战略合作——但我听说,原定要签合作协议的十二家里,有七家没来。一个商会的章程要定,至少需要到场三分之二的成员同意才具有代表性。今天到场的不到一半——这商会章程,怎么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