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七点。
花子街小院后门——巷子深处一间不起眼的二层独栋,门口挂着“花子街仓储3号”的旧招牌。
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从外面看就是一间废弃的粮油仓库,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用旧报纸糊得严严实实,连送外卖的都不往这边走。
但里面完全不一样。
独臂刀王站在门口,用独臂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微凉的空调冷气扑面而来。
六台高配台式机沿着墙壁整齐排列,每台机器都连着至少四个屏幕。
屏幕上跑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通信记录、卫星地图、社交媒体抓取、公共监控画面。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从废弃会议室搬来的长桌,桌上铺满了打印出来的文档和照片。
墙角立着一台小型服务器机组,蓝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灯光下急促地闪烁。
一个穿着灰色冲锋衣的年轻人蹲在服务器旁边调试路由器的天线,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影子——没人知道他的全名。
靳川走进来的时候,影子正把三份刚打印完的加密简报钉在墙上。他做事有个习惯——所有重要情报钉在墙上,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用红线标出关联,像侦探电影里的推理墙。
此刻墙上已经钉了二十几张纸,红线纵横交错,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情报网。
“头儿。有三件事你需要先看。”
影子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靳川,靳川没接——他不需要烟,但影子每次都会递,这是他的习惯,
“胡景昇昨晚住进市委招待所。随行三人——两男一女。招待所是市委直属的,外人进不去。但这三个人办理入住时用的是军队身份证,我侵入了市委招待所的登记系统——”他把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拍在墙上,“查无此三人的军人编号。”
靳川看着墙上那三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两个男人都是寸头,四十岁上下,身材精瘦,穿着便装但步伐完全一致——标准的军事化步伐,每一步的步幅精准到厘米级。
女人的照片更模糊,被招待所大堂的柱子挡了一半,只能看到一个侧影——短发、高领毛衣、双手插兜,身姿挺拔得像一杆标枪。
“他们在总参系统里的档案被加密封存,我没办法直接破解。”
影子又拍上第二张纸,“但我查了边防出境记录——这两个男的在三个月前从云南磨憨口岸出境,目的地是老挝万象。一个月后从缅甸仰光入境回国。磨憨口岸的出入境章上盖的是‘公务出境’,但他们的派驻单位拒绝提供详细行程。拒绝提供是什么意思——连总参情报部都不能随便查,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才可以。而且出境记录显示他们带的是‘特殊任务武器’,具体种类被涂黑了。”
影子把红笔在磨憨口岸的出入境章照片上画了个圈,
“更蹊跷的是这个女人——没有出境记录,也没有入境记录。她就这么凭空出现在胡景昇身边。在入总参系统之前,她在军队系统里的档案是完整的,档案封存也是最高级别的。”
靳川看着那张模糊的侧影照片。
高领毛衣,双手插兜,站姿笔直。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女人站立时,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后撤半步。
这不是军人站姿,是刀手的站姿。
军人的站姿双脚平分重心,随时准备行军或敬礼;刀手重心在一只脚上,是为了随时拔刀。
她不是总参的人。至少,不完全是。
“还有一件事。”
影子把第三张纸拍在最上面——旧金山总堂的第二封加密电文,
“这封电报走的是洪门内部通道,加密方式很老——用民国时期洪门密语加现代AES双重加密。破译之后内容很短。”
电文破译稿上只有一行字——“已确认顾氏弟子持刀现世。内八堂即日派员赴内地。速报海珠。”
靳川盯着最后四个字。
“速报海珠”意味着旧金山总堂已经知道了司徒乱死在海珠,也知道了那把刀现在在哪里。
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这三天之内,旧金山的人会出现在海珠。”靳川说。
“恐怕更快。”
影子从电脑上调出一份香港入境处的航班数据,
“昨晚十一点,一班从旧金山飞香港的私人公务机已经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飞机注册在洪门总堂名下的一间空壳公司。机上乘客名单只有四个人,其中一个的姓氏——顾。”
他的鼠标停在一个名字上。
顾惊尘。
“顾这个姓,在洪门内八堂里——”独臂刀王的声音很低。
“不存在。”影子接住他的话,“至少表面上已经不存在。内八堂十三个核心家族,现在已经没有一个姓顾。但四十年前——”
他看了靳川一眼,“四十年前有。然后被抹掉了。所有档案、所有记录,全部抹掉,干净得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屋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独臂刀王看了靳川一眼。
所有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司徒乱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旧金山总堂的加密电文,顾惊尘的姓氏。
四十年前洪门内八堂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核心家族被集体抹去,一个男人带着内八堂的绝学刀法叛出洪门。
而现在顾惊尘来了。
他不姓洪门的姓——他姓顾。
他是来确认什么的?还是来取走什么的?抑或只是内八堂派来的一个巧合的同姓人?
靳川看着墙上的电文。
“胡景昇的行程——他今天要见谁?”
影子调出一张海珠市的卫星地图,用手指圈出市委招待所的位置。
“胡景昇今天行程对外保密,但我查到两件事——第一,市委招待所的会议室今天下午包场,包场人是市政协副主席周济生。”
他在市委招待所的位置上画了一个红圈,
“周济生是周炳坤的叔叔。”
然后是南沙港的位置——他画了一个蓝圈,“第二,南沙港废弃船厂今天上午被人封锁了。封锁单位是海珠市国安局——直接跳过市局和港务局调用了武警。”
影子把红蓝两个圈用线连起来,交叉点落在市委招待所,“他查船厂是为了了解司徒乱的死因。见周济生是为了了解海珠的格局布局。”
然后在那条线的中点画了一个叉,“而他真正的目标——”叉的位置是花子街。
影子把一份通信监听记录推过来——
周炳坤的手机在昨晚联谊会结束后打了一个电话到市委家属院,通话时长四分钟,内容加密,但加密方式是普通商业加密,影子在三秒就解开了,
“周炳坤昨晚把联谊会上发生的一切汇报给了他叔叔周济生。包括你出场的时间、方式、效果、每句话、每个反应。周济生今早七点和胡景昇通了电话。胡景昇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
他把耳机接上音响,一个低沉、沉稳的男声在仓库里响起。
带着北方口音,语速不快:“不急。让他再养两天伤。我等他。”
樊大成和严正刚站了起来。
不需要下达指令——面对国安局,花子街的防御必须立刻升级。
独臂刀王已经在脑子里规划新的防御阵型了。
靳川坐在原地没有动。
胡景昇说“我等他”——这三个字比任何威胁都更重。
他不是来突袭的,不是来刺杀或硬碰硬的。他是来摊牌的。像下围棋一样,落子之前先让你看到他的子力,让你知道他已经算好了后续的所有变化。
而这意味着他知道靳川的伤还没好。意味着他的情报系统里有人在花子街附近。
“撤掉花子街所有明哨。”靳川站起来,“换暗哨。明哨的位置全部放空——让他的人看个够。”
“空城计?”独臂刀王问。
“不是空城计——是告诉他,我也在等他。”靳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