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门阵中第三个走出来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一米七出头,身材匀称,眼角有一道细长的刀疤,双手布满了厚茧。
他没有报名字,也没有脱外套,只是安静地走到场中央,站定,朝独臂刀王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尊重。
瘸子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走到独臂刀王身边,低声说了句“交给我”,然后站到了中年人面前。
“瘸子,李敬道。”
中年人也报了自己的名字:“程七。洪门香堂刑堂副堂主。”
瘸子的微笑很淡:“刑堂的人——那我得小心了。听说洪门刑堂专管清理叛徒,下手不讲究好看,只讲究效率。”
程七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
他的手上缠着黑色的布条——不是拳击绷带,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旧时洪门行刑人缠在手上的黑布,据说每一次执行家法之后黑布就会染深一层。
从布条的颜色来看,已经黑得发亮了。
两人的对决比前两场安静得多。
瘸子的钛合金钢腿,锋利至极。
程七的洪门格斗术则更偏实战,每一招都奔着要害去,不留余地,不留情面。
两人在场中央缠斗了十几个回合,拳脚碰撞的声音在船厂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弹跳,像密集的鼓点。
但是程七开始占据上风。他的刑堂格斗术专门克制各种流派的技法——瘸子的短打在他面前像是被看穿了套路,每一招都被提前拦截。
瘸子退了三步,呼吸开始急促。
靳川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要用你的节奏打——用他的。他的技法偏柔,但衔接有缝隙——第三招和第四招之间有零点四秒的停顿,那是他换气的节点。打那个节点。”
瘸子眼神一亮。
他调整呼吸,重新迎上,在程七第三招落空之后、第四招未发之前的那个间隙,一掌拍在程七的腹部。
程七闷哼一声,捂腹后退三步,单膝跪地。
洪门阵中一片死寂。
三场,三败。
每一场输的原因都不一样。
但每一场都有一个共同点——靳川在关键时刻的一句话。
第四个人已经走到了场中央。
他没有等司徒乱点名——他自己走上来的。
二十七八岁,身形矫健,小麦色皮肤,五官轮廓带着南亚人特有的深邃。
他穿着一件无袖的黑色紧身衣,露出两条花臂——不是普通的纹身,是缅甸克伦族的战纹,每一道纹路都代表一个被他亲手击败的敌人。
K,洪门分堂的编外人员,中缅混血,精通缅甸拳和丛林格斗术,入职之前是金三角某军阀的私人保镖。
他上来之后直接看向靳川,然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粤语说了一句话:“你,很会看。但你看不穿我。”
聋子脱了外套。
他的肌肉线条比K更精瘦,但肩背的宽度比K宽了一个量级,站在K面前沉默得像一块礁石。
聋子的底子是洪拳加散打,加上这些年的实战经验,走的是刚猛路线。他的每一拳都是正面硬撼,没有闪避,没有迂回。
K和之前三个人都不一样——他的打法完全没有套路可循。
缅甸拳本身就以自由和凶狠著称,加上他在金三角丛林里练出来的实战经验,他的攻击角度刁钻到了极点。
聋子的直拳被他用肘部格挡的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从侧面绕过聋子的防御,一掌拍在聋子的肋骨上。
聋子退了两步,肋骨上多了一道血痕——不是掌击造成的,是K的手指在击中的瞬间屈成了爪形,指甲刮掉了一层皮。
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聋子的防御反应根本跟不上。
砰——又是一掌,拍在聋子左肩。
聋子晃了一下,没有退。
砰——第三掌,这次是腹部,聋子的身体终于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地。
三掌之内,聋子被击倒。
全场静了一瞬。
K站在场中央,歪着头看向靳川,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看穿了吗?”
靳川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他在等——等聋子自己站起来。
聋子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汗水从他的额头滴落,砸在水泥地面上。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出拳架,身体还在晃,但眼神没有散。
看到这幕,靳川微微一笑,然后给聋子做了几个哑语动作。
意思就是:
“他快,但每一击都是独立的——没有连招。”
“打他收回动作的瞬间。他的手回位需要零点五秒,零点五秒够你打一拳。”
K显然也懂哑语动作,这一刻,他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聋子闭上眼睛,把靳川的哑语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迎着K的下一掌冲上去。
K的掌击快如闪电,但击中之后收回的瞬间确实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不是他的速度不够快,而是他习惯在收回时调整重心,这是缅甸拳的发力方式决定的。
聋子的拳头在K收回手臂的同时轰出去,正中K的胸口。
K整个人像被铁锤砸中一样倒飞出去,后背撞在龙门吊的铁架子上,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
他滑落到地上,捂胸剧烈咳嗽,花臂上的战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聋子站在场中央,胸膛剧烈起伏,拳头上沾着K的血。
洪门五场已去四场。
四战四败。
司徒乱身后只剩两个人了,其中一个极年轻,二十出头,脸上的稚气还没完全褪去,眼神不停在己方和对面之间来回跳动,显得不安而焦躁。
他往前走了一步——但被最后一个人拦住了。
“别急。”
这个声音很特别——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沉稳。
说话的人从司徒乱身后缓步走出来。
三十岁出头,中等身材,长相普通到扔进人群里立刻就会消失。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没有任何纹身,没有任何伤疤,手里也没有任何武器。
他的双手修长干净,指关节平滑,看起来不像武者的手,更像一个弹钢琴的人。
但樊大成的瞳孔在看清这个人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在这人身上察觉不到任何气息。
四大残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气场:独臂刚猛、瞎子沉静、瘸子锐利、聋子雄浑。
但这个灰衬衫没有气息——不是弱的没有,而是强到把所有气息都收敛回身体内部,一丝都不泄露。
这种境界,樊大成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他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靳川。
靳川微微眯起眼。
他的目光在灰衬衫身上停了比之前任何一个人都长的时间——然后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阿青。”灰衬衫自报家门,语气温和得像在茶馆里寒暄,“洪门分堂,内堂护法。太久没出来了,可能没人记得我。”
司徒燕捂着左肩站在后面,听到“内堂护法”四个字的时候脸色微变。
他显然知道这个身份代表着什么——洪门香堂架构中,内堂是三堂之首,内堂护法的人数和身份从不对外公开。
能进内堂护法的,无一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顶尖高手。
更关键的是,内堂护法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洪门对这场对决的重视程度远超之前的预估。
阿青站在场中央,看着靳川手下的人一个一个扫过去,然后微微笑了一下:“你们有谁,只管上来。”
樊大成迈出了第一步。
他走到场中央的那一刻,整个船厂的气氛都变了。
龙门吊上的铁链在风中碰撞的声音似乎被压低了半拍,海鸥也不叫了。
司徒乱的目光第一次从靳川身上移开,落在这个异常魁梧的壮汉身上打量了好一会儿才移回靳川。
阿青也看出来了——这个人和其他四个不一样。
四大残废的身手经过系统训练,有章法可循;而樊大成的身体语言则完全是另一种东西——那是从最原始最残酷的环境中硬碰硬打出来的本能。
他的每一个动作里都埋着狂暴因子,随时会炸开。
“你的手下里——这个最有意思。”阿青转向靳川,“他在街头混过?”
“边境打过仗。”靳川纠正。
阿青轻轻点了点头,收回目光,重新审视樊大成。
然后他动了。
侧向移动,绕到樊大成的侧后方。
他的步法和任何人都不一样:脚尖几乎没有离开地面,贴着水泥地滑动,像水面上漂过的一片落叶,无声无息。
樊大成转身跟他的同时挥出一拳,拳风呼啸,但只打到了空气——阿青已经从侧后方转到了正前方,一掌拍向樊大成的胸口。
掌心未到,掌风已经压得樊大成的衣服往内陷了一寸。
砰——
樊大成双臂交叉格挡。那一掌拍在他小臂上,力量出乎意料地沉——不像一个清瘦的人能打出的力道。
樊大成退了一步稳住身形,脸色沉下来。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的段位和前面四个人不在同一个层次。
他不再试探,虎吼一声,双拳齐出。
拳风破空的声音在船厂里炸开,比刚才严正刚的直拳更猛,比聋子的拳劲更霸道。
阿青轻松闪避。
一拳、两拳、三拳——全部打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