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南沙港最南端,废弃船厂。
夕阳正沉入伶仃洋,海面被烧成一片暗红色,像一锅还没有完全凝固的血。
废弃船厂的龙门吊锈成了铁褐色,半截搁浅在岸边的旧货轮歪着身子,龙骨暴露在退潮后的淤泥里,远远看去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鲸鱼骨架。
海风从伶仃洋上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吹得龙门吊上挂着的半截铁链来回晃荡,发出空洞的当当声。
一群海鸥蹲在货轮的残骸上,偶尔有一只扑棱棱飞起来,叫声在空旷的船厂里回荡得很远。
司徒乱先到。
他站在龙门吊下方的一片空地上,红缨枪杵在脚边,枪尖扎进水泥地面的裂缝里。
他的六个手下呈扇形散开在他身后——不是随意的站位,是战术队形。
每一个人的位置都经过精确计算,保证在任何方向遭遇突袭时,至少有三个人可以第一时间掩护司徒乱的后背。
六个人里最显眼的是站在司徒乱右手边那个精瘦男人。
三十六七岁,一米七出头,手臂比普通人长一截,手指关节粗大得像核桃,拳锋上全是老茧。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战术背心,站在那里像一根被压弯的钢筋,随时会弹起来。
司徒燕。
洪门分堂飞鹰组组长。
司徒乱的远房堂弟,但血缘关系不是他最值钱的标签——他的履历才是。
十六岁进洪门,二十岁被派往金三角押货,在清迈山区里被三个越南雇佣兵伏击,一人空手反杀,徒手捏碎了为首雇佣兵的喉结。
之后十年,他在东南亚各国之间辗转,干的都是洪门最脏最危险的活——刺杀、渗透、押运、清理叛徒。
分堂的人私下叫他“疯燕子”,因为他动起手来完全不计代价,像一只发疯的雨燕,速度快到让人看不见,攻击角度刁钻到让人防不住。
昨晚在花子街打趴阿大七八人组的就是他。
他下手留着分寸,不是因为他仁慈,而是因为司徒乱交代过“留活口”。
对一个习惯了捏碎别人喉结的人来说,把力量控制在让对方失去行动力但不致命的程度,比直接杀人更考验技术。
此刻司徒燕站在船厂的暮色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船厂入口处空荡荡的铁门,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屑。
他昨晚在花子街三分钟内干趴了七个,四大残废赶到的时候他已经翻墙走了,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对方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这场仗还没打,在他心里已经有了结论——靳川手下最强的战力就是他昨晚见识的那个水平,不过如此。
“哥,那个姓靳的带几成战力来?”
“全部。至少明面上的全部。”司徒乱的声音很沉,和他的枪一样沉,“四大残废一定到。花子街那几个新兵崽不会来,昨晚被你打怕了。”
“那正好,昨晚没碰到的今晚补上。”司徒燕舔了舔嘴唇,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不过就他们那反应速度和出拳力道……说实话,我有点失望。金三角的高手都比他们能打。”
司徒乱转头看了他一眼。“别轻敌。”
“不是轻敌。”司徒燕耸了耸肩,“是陈述事实。”
司徒乱没有再说话。
他当然知道靳川不是什么善茬——沈家灭门的现场他看过照片,那个刀口的角度和力道不是普通人能劈出来的。
但他同时知道,一个人的战力再高,也带不出一个能在短时间内蜕变的手下团队。
洪门分堂的精英都是十年以上磨出来的,靳川崛起才多久?几个月。
几个月时间,能把一群海珠街头的混混训练成什么样?再天才的教官也需要时间,这是客观规律。
所以他让司徒燕昨晚去探底——探底的结果印证了他的判断:靳川的手下,单兵素质远不如洪门精锐。
今晚这场仗,关键不在手下对决,在他和靳川的单挑。只要他把靳川拿下,剩下的四大残废不足为虑。
船厂入口传来脚步声。
司徒乱抬起头。
夕阳在他背后烧成最后一道金红色的余烬,把他扛在肩上的红缨枪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道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枪尖的轮廓被拉成了一个瘦长的锐角,指向船厂入口的方向。
靳川走进来了。
他走在最前面,黑T恤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腹间精瘦的肌肉线条。短刀别在腰后,刀柄露出来,在海风里微微反光。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丈量脚下的土地。
他身后是四大残废以及严正刚和樊大成!
四大残废的站位和对面洪门的战术队形如出一辙,都是从实战中磨出来的默契。
而樊大成的气场和四大残废完全不同——那是一种还没被完全驯化的野性,像一头刚被关进笼子里的猛虎,随时要把铁栏杆撞穿。
司徒乱眯起眼睛盯了樊大成一眼,不认识。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四大残废的每一个人的眼神都比昨晚探底时更沉、更稳、更锐。
那种锐不是天生的自信,而是在战斗中被打磨过的自信,是被某种力量淬炼过的精钢才有的光泽。
靳川在两队人中间停下,距离司徒乱大约十步。
“靳川。”
“司徒乱。”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暮色里撞在一起。
海风突然猛烈起来,吹得龙门吊上的铁链剧烈摇晃,叮叮当当的声音在一瞬间盖过了海浪拍岸的轰鸣。
“昨晚你的人下手不够重。”靳川开口,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有一个小妹的腿骨裂,要躺一个月。你应该让你的人下手更重一点——这样你们就都可以死在这里了。”
司徒燕在司徒乱身后冷笑了一声,用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昨晚三分钟趴七个。今晚打算几秒?”
“闭嘴。”
司徒乱头都没回,但他的声音让司徒燕立刻收起了笑容。
“我给了你一天的时间。”司徒乱把红缨枪从水泥地里拔出来,枪柄在脚边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这一天之内你没有找帮手,没有设伏兵,没有动用狙击枪——冲这一点,我给你一个公平。今天这一场,手下先打,最后你我收底。怎么打?”
靳川看着司徒乱。
这个洪门红棍王的行事风格和他之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不一样——不偷袭,不使诈,不玩阴的。
昨晚明明可以杀了七人组却留了活口,明明可以在花子街设伏却只是探底。
这不是仁慈,是原则。
洪门的武德传统在司徒乱身上贯彻到了骨子里。
但原则归原则,立场归立场。
“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靳川说。
司徒乱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六个人。
六个人同时往前走了一步,动作整齐划一,在海风中站成一排。
洪门的精锐——不是何家那种花钱雇的保镖,不是沈家那种养尊处优的护院,是真正从血与火里淬炼出来的战神。
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沾过人命,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对战斗的专注。
“六场。五场手下打,最后我跟你。”司徒乱把红缨枪往地上一顿,枪尖扎进水泥地三寸,“第一场——”
他的话还没说完,司徒燕已经走到了场中央。
他用左手拍了拍右手手腕,转动脖子发出咔嚓两声脆响,然后朝四大残废的方向抬起下巴,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昨晚在巷子里跑得最快的那几个呢?怎么没来?光躲在后面让老大出头?”他的目光扫过严正刚和独臂刀王,嘴角的弧度更高了,“我昨晚留了手,今晚不一定会留。谁来?”
严正刚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体型比司徒燕大了整整两圈,站在瘦削的司徒燕面前像一座铁塔。
但他的表情很沉,没有丝毫轻敌的意思——他听过阿大对司徒燕的描述,知道自己单打独斗未必能占到便宜。
“严正刚。”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声音低沉如擂鼓。
司徒燕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容更深了:“昨晚你跑得挺快——差三分钟就到了。可惜那三分钟够我打完收工再翻三次墙。”
严正刚的拳头握紧了。
但他没有冲上去——靳川没有说话之前,他不会动。
这是他跟着靳川之后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真正的战力不是靠肾上腺素驱动的,是靠命令和判断驱动的。
“放开打。”
靳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是让手下人去搬一箱货。
“不用留手。”
严正刚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冲了上去。
他的第一步踏在水泥地上,鞋底和地面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他的速度和体型完全不成正比——一个将近两百斤的壮汉启动速度居然快到让司徒燕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零点几秒。
但零点几秒之后,司徒燕的身体就像一条泥鳅一样从原地弹开了,严正刚的直拳擦着他的耳廓打空,拳风割裂空气的尖啸声在船厂的暮色里炸开。
太快了。
严正刚猛,但每一拳都像砸在水里,司徒燕的闪避角度之刁钻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人的身体极限——他能在上半身后仰的同时侧向移位,让自己的重心永远不在严正刚的拳路延长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