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
十一点四十分。
花子街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巷口的老槐树在夜风里簌簌地抖着叶子,青石板路面上积了浅浅一层露水。
小院里,黄诗扶刚哄瑶瑶睡着,桂花树下的灯还亮着一盏,鹅圈里的左护法和右护法突然同时睁开了眼睛。
花子街外围。
七条人影在暗巷中无声穿行。
阿大领着花子街七人组正在做今晚的最后一轮巡逻。
今晚轮到阿大带队,他身后是老四、老幺和另外四个兄弟。
老幺走在队伍最后面,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路过一条暗巷的时候余光扫到巷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整个人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
巷子深处,一条人影从墙头上翻下来,落地的声音比猫还轻,然后就消失了。
整个人速度之快,像一滴水落入墨池里,连轮廓都分辨不出来。
老幺的棒棒糖从嘴里掉在地上,摔成了三瓣。她张了张嘴,嗓子里挤出两个字:“有……人。”
阿大反应最快,甩棍啪地甩出来,七个人迅速靠拢背靠背围成一圈。
但花子街的巷子里只有夜风吹过槐树叶的簌簌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什么都没有。
然后,巷子尽头的一个垃圾桶后面,一条人影无声地走出来。
黑色紧身衣,手里没有武器——或者说,他的武器就是他自己。
那人看了一眼七人组的阵型,像是一个人看小孩搭的积木。
阿大还没来得及喊出“谁”字,那人动了。
他的速度快到让阿大想起靳川——不是靳川那种从容地快,而是一种更直接的爆发力,像子弹出膛。
这人冲到七人组面前时,阿大的甩棍刚举到一半。
那人一掌拍在阿大胸口,阿大整个人飞出去砸在青石板路面上,后背撞上墙根,嘴里一甜。
老四抄起随身的短棍冲上去,棍子还没落下,那人一个转身肘击砸在老四肩膀上,老四的手臂咔嚓一声脱臼了。
老幺尖叫着扑上来,那人一脚踢在老幺小腿上,老幺身体一歪滚倒在地。
剩下四个兄弟齐上,在那人面前过不了三招,全趴了。
阿大靠在墙角,嘴里涌着血沫子,看着那人一步步朝他走过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是对手,完全不是。
这种差距不是训练能弥补的,是物种差异。
那人停在阿大面前,低头看着他,月光从他背后打下来,把他的脸遮在阴影里。然后他伸出一只手——不是要打,是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
“别怕。今天不杀人。”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跟摊贩说“来两斤白菜”,“我们老大让我传个话。三天之约——这是见面礼。”
他站起来,朝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花子街的另一个方向,四大残废正在往这边赶——严正刚的脚步声已经能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那人笑了一声。
然后他转身跃起,单手扣住巷子墙头,一个翻身就消失在夜色的另一边。
等严正刚带着独臂刀王赶到的时候,那人已经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花子街七人组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阿大嘴角流着血,老四捂着脱臼的肩膀脸色惨白,老幺抱着小腿缩成一团,眼眶红得随时要哭出来。
严正刚扫了一眼现场,脸色铁青。“几个人?”
“一个。”阿大咳了一声,血沫子溅在青石板路面上,“就一个。”
严正刚和独臂刀王对视了一秒。
四大残废是靳川手下最强的战力,他们赶到现场只用了三分钟。
对方在七人组被发现后三分钟内打趴了七个、传完了话、从容撤退——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洪门好手了。
司徒乱的人。
正主还没出手,光手下就有这种战力。
“送医院。”严正刚沉声道,“立刻。”
凌晨一点。
海珠市第三人民医院。
走廊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消毒水的气味厚得像一层毯子压在鼻子上。
急症室的护士推着一张担架车跑过去,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阿大的担架在走廊尽头的手术室门口停住,白炽灯把他的脸照得惨白。
靳川站在走廊窗口。
他接到电话后十五分钟就赶到了医院,比救护车还快。此刻他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
独臂刀王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对方没用全力——是来探底的。那个人从头到尾没出杀招,每一击都控制在让对方失去行动力但不要命的限度。他的目标不是杀人,是试探七人组的反应速度、巡逻规律、战力上限,以及驰援时间。他得手了。”
靳川没有说话。
“司徒乱不是在玩。”独臂刀王的声音压得更低,里面藏着一种很难察觉的忧色,“他的战术素养,和之前遇到的对手不在一个次元。”
靳川点了点头,依旧没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几声电话铃响。
然后他开口了:“阿大的伤要多久?”
“肋骨没断,脏器没损,但胸骨有轻微骨裂,软组织挫伤严重。养两周。”
“老四?”
“肩关节脱臼,复位了,一周。”独臂刀王顿了顿,“老幺小腿骨裂,伤得最重,可能要一个月。”
靳川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微微侧头看向独臂刀王,表情依旧平静如水,但走廊的白炽灯在他眼底打出了一道极深的暗影。
“传话下去——从今晚起,花子街的巡逻由四残接管,七人组留守内圈。另外调影子那边两个暗桩去小院外围,瑶瑶上学放学,全程跟。暗中保护,不要让她和黄诗扶察觉。”
独臂刀王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靳川一个人靠在墙上,看着手术室上方的红灯。
花子街七人组曾经是皇甫红竹圈养的死士,老幺才满十九岁。
司徒乱差遣一个手下就能把他们打成这样,而做到这一步的目的不过是让他知道——你的人,我能碰。
靳川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影子发来的加密线路,只有一行字:司徒乱明晚约你在废弃船厂见面。
他看着屏幕。
明晚,见面。
然后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进走廊尽头的电梯。
凌晨两点半。
花子街小院。
黄诗扶听到院门响了一声,穿着睡衣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
桂花树下的灯还亮着,靳川站在灯下,身影被暖黄色的灯光拉得很长。
“没事吧?你脸色不太好。”她走出屋,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臂,发现他小臂上的肌肉是绷紧的。
靳川低头看她。
她刚从被窝里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睡衣是那种洗了很多次的纯棉款式,上面印着褪色的碎花。
素颜,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在桂花树的阴影里不太看得清。
“没事。”他说,“去睡吧。”
黄诗扶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吻,是比吻更轻的触碰,像是怕碰碎什么。
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走到门口的桂花树阴影下停了一下:“灯不关。”
靳川站在桂花树下,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月亮。
海珠十月的月亮很亮,亮到能看清桂花树叶脉上每一根细小的纹路。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影子的加密线路。
“给我查一下司徒乱身边的六个人。每一个人的底细、战力、弱点,能挖多少挖多少。明天下午之前报给我。另外,花子街安保升级,黄诗扶和瑶瑶从现在起进入二级保护状态。”他顿了顿,“还有——皇甫红竹、白素、沈君仪、姬小野那边,都加强戒备!除此之外,三日后海珠企业家联谊会,红竹想在明面上收编海珠商会。你查一下请帖的宾客名单里有没有周炳坤和林正清的人,查出任何异常直接报我。”
电话那头,影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明晚船厂的局,要不要提前埋伏?”
“不用。司徒乱约的是单挑,埋伏会让洪门找到话柄。”
影子沉默了一秒。“需要准备什么?”
靳川的目光越过桂花树,落在夜空中珠江新城的方向。
远处的城市灯火依然明亮,海珠的夜晚照常灯火通明。
但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洪门的红棍王正在枕戈待旦。
“一把短刀就够了。”
他挂了电话,关掉桂花树下的灯。黑暗涌上来,遮住他脸上所有的表情。
小院里只剩下左护法和右护法偶尔发出的低沉的嘎嘎声,和远处珠江上传来的、悠长而孤独的汽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