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炳坤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
露台外面的高尔夫球场在正午的阳光下绿得发亮,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阴影也格外深。
“你去联系。赵成栋的命脉在沈万钧留下的那些文件里——他知道自己跑不掉,唯一的活路就是胡家赢了靳川。这件事他会干。”
与此同时。海珠市委大楼。
赵成栋坐在办公室里,窗帘全拉了,门反锁了,手机关了。
他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了小山,整个办公室弥漫着一层淡蓝色的烟雾。
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沈万钧死在书房里的画面虽然他没有亲眼看到,但他的想象力比亲眼看到还要折磨人。
更折磨人的是——沈万钧的私人电话记录里有他的名字。
靳川会不会来找他?什么时候来?来了之后说什么?是像对沈万钧那样一刀枭首,还是像对何震霆那样让他跪在办公桌前?
赵成栋的每一个念头都在往最坏的方向走,越走越怕,越怕越想,越想越睡不着。这种恐惧煎熬比死亡本身还要折磨人。
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赵成栋几乎是弹起来的,盯着那部座机看了五秒钟,才伸手接了。
不是靳川。是林正清的声音。
“赵书记,好久不见。上次在天河企业家峰会上和您聊得很愉快,不知道最近有没有时间出来喝个茶?”
赵成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和林正清的交情,仅限于那场峰会上的十分钟闲聊。
林正清在这个时候找他喝茶——绝对不是叙旧。
但他没有拒绝。
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四面楚歌的时候,任何抛过来的绳子都值得抓住,哪怕绳子那头站着的人未必是朋友。
“可以。”赵成栋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在玻璃上,“今晚。地点你定。”
挂了电话,城市的另一头,海珠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地震。
何家关闭企业的消息在下午两点正式公告——何氏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即日起停止全部业务,旗下供应商合同全部终止,南沙仓储中心关闭,员工遣散补偿金按劳动法上限发放。
公告发出来的同时,皇甫红竹和白素的团队已经同时启动了。
皇甫集团的法务团队和红杉集团的投行团队几乎是掐着秒表同时抵达了何家在南沙的总部大楼。
皇甫红竹的副手带着收购协议直接进了何家的财务总监办公室,白素派出的业务骨干则兵分三路分别对接何家的供应商、渠道商和仓储物流承包商。
速度之快,快到让其他豪门根本来不及反应。
做地产的周炳坤原本计划派手下去接触何家的地皮开发权,但他的人下午三点到的时候,发现皇甫集团的人已经在签意向书了。
做珠宝的方继宗想要何家在南沙港的几个保税仓,打电话过去一问,红杉的人已经把合同送到了保税仓负责人的办公桌上。
做物流的林正清想吞一条何家的跨境物流线路,结果发现皇甫红竹在上午就通过关系搞定了物流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陈耀祖坐在白云山别墅的书房里,听着手下人一个一个传回来的消息,脸上的表情比早上训话时还要难看了三分。
“皇甫集团——皇甫红竹一个寡妇,什么时候动作这么快了?”
没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但谁都不敢说出口。
皇甫红竹的背后站着谁,现在已经不是秘密了。
下午五点钟。
珠江新城的夕阳把广州塔的玻璃幕墙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花子街的桂花树下,黄诗扶正在收晾了一天的床单。
瑶瑶还没放学,左护法和右护法蹲在鹅圈里打盹,偶尔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嘎嘎声。这座小院依然安静如常,和一个月前靳川离开时,和今天凌晨他回来时,没有两样。
但小院外面的海珠,已经变了。
靳川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份影子刚送来的报告。
报告上只有两行字——林正清下午约了赵成栋,今晚八点,地点天河。豪门闭门会议,议定两面下注。
他把报告折叠收进口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今晚加派两组人,盯住周炳坤、林正清。”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转瞬即逝的淡笑,“有人想递刀——让他们递。刀递出去的时候,握刀柄的手就露出来了。”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向珠江新城的方向——那栋最高的大楼顶层,白素和皇甫红竹正在联手收编何家的残局。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家茶楼的包厢里,一张预定的桌子正在等待赵成栋和林正清。
海珠的暗流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悄然涌动。
但靳川不急。
刀递出来的时候,才是收网的时候。
傍晚六点。花子街。
瑶瑶放学了。
靳川站在海珠第一实验小学门口,和往常一样穿着那件黑T恤和牛仔裤,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佝着背。
来接孩子的家长们在门口排成了松散的队伍,大多是爷爷奶奶或者全职妈妈,只有他一个年轻男人。
旁边几个阿姨看了他好几眼,其中一个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了句:“你是瑶瑶爸爸吧?之前没见过你呀,瑶瑶妈妈呢?”
靳川顿了一下。“在家做饭。”
“哦哦,好福气好福气。”阿姨笑呵呵地走了。
瑶瑶从校门里跑出来的时候,马尾辫散了半边,校服上沾了一块不知道什么颜色的颜料,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跑到靳川面前就举得高高的:
“爸爸看——今天画画课我画了爸爸和大鹅——老师给我贴了小红花!”
纸上画了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还有一个比矮的还矮的站在中间。
三个人的旁边画了两只圆滚滚的东西,脖子很长,应该是左护法和右护法。
天空涂成了粉红色,草地是紫色的。
靳川看了一会,伸手把画对折,放进牛仔裤口袋里。
三人走出几步,却是遇上了卖糖葫芦的大爷——牵着瑶瑶经过巷口,瑶瑶看到糖葫芦就走不动路。
仰头看着靳川,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靳川掏钱买了一根,瑶瑶举着糖葫芦蹦蹦跳跳走在前面。
回到花子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黄诗扶站在小院门口张望,围裙上沾着面粉,看到靳川和瑶瑶一前一后走进巷口,眼睛亮了。
“回来啦?今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瑶瑶最爱吃。”她蹲下来把瑶瑶搂进怀里,抬头看了靳川一眼。
这一眼和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丝欲言又止的复杂。
靳川察觉了,没说。
晚饭在桂花树下的矮桌上吃。
饺子皮薄馅大,蘸醋和蒜末,瑶瑶吃了八个还要抢第九个,被黄诗扶轻轻打了一下手背。
左护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鹅圈里逃出来了,蹲在瑶瑶脚边,仰着脖子等着接掉下来的饺子皮。
靳川吃完了一盘,黄诗扶又端上一盘,顺便把左护法关回鹅圈,回来的时候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靳川面前。
“今天下午有人送到巷口的。一个男的,穿黑色西装,很客气,说这是他家主人给你的。”她顿了顿,“本来想当场交给你,但你出去接瑶瑶了。我看了信封——是皇甫集团的烫金徽。”
靳川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请帖,羊皮纸质,烫金字体,措辞恭敬得体,大意是皇甫集团拟定于三日后举办海珠企业家联谊会,恭请靳川先生莅临指导。
落款是皇甫红竹的亲笔签名,签名旁边附了一行小字——“红杉白总已确认出席”。
靳川把请帖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比正面的烫金字体随意得多,是皇甫红竹本人的笔迹:“何家的盘子已经被我和白素吃干净了。三日之后,借联谊会的名义和海珠剩下的豪门摊牌。到时候可能会有人跳出来唱反调,需要你压阵。”
靳川看完,把请帖合上,随手放在矮桌边上。
黄诗扶给他盛了一碗饺子汤,汤面上飘着几片香菜叶,她在他旁边坐下,语气故作轻描淡写,但眼睛里藏着一丝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红竹——不会出事吧?”
“不会。”
“那就好。”
靳川抬头看她。
黄诗扶立刻低下头喝饺子汤,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今晚我会叫人守在巷口。”靳川放下筷子,“你和瑶瑶早点睡。”
黄诗扶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收碗筷的时候在靳川身边停了一秒,轻声说了句:“不管多晚——小院的灯开着。”
靳川伸手拉了一下她的手腕,很轻,很短,像桂花树上滴下来的一滴露水落在手背上。
然后他起身走出了小院。
黄诗扶端着碗筷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