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红竹把书桌上的遗像拿起来,擦了擦相框上的灰,重新摆正。
照片里的男人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她弹了弹相框边缘,把它放回原位——这一次是正面朝上。
她伸手拿起书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部号码。
“财务部?皇甫。通知法务和投行团队,一点半开紧急会议。把收购何家资产的方案书在开会前放到我桌上。另外,帮我接红杉集团白总。”
挂了电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对新的耳环——珍珠耳钉,和她身上那件酒红色旗袍配得恰到好处。
她对着书桌上的小镜子仔细戴好,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靳川靠在落地窗边,江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吹散了书房里残留的檀香。
“何家完了之后,海珠商会那帮人不会坐以待毙。”
皇甫红竹戴好耳环,转头看他,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他们当然不会。不过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沈家的血还没凉透,他们不敢。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红杉和皇甫已经把海珠最大的蛋糕切走了。到时候他们想翻脸也晚了——因为盘子在我们手里,定价权在我们手里,游戏规则就在我们手里。”
她站起来,赤着脚走到落地窗前,和靳川并肩站着,一起看着窗外的珠江。
对岸的珠江新城高楼林立,广州塔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银色的光柱。
海珠就在他们脚下,这座城市的商业版图正在一张红木书桌上被重新绘制。
曼陀罗的香气从楼下院子里飘上来,和书房里的沉香混在一起,浓烈得让人微醺。
“晚上留下来吃饭?”
“今晚不行。”靳川转身朝书房门口走去,“家里有人等。”
皇甫红竹没有挽留。
她靠在落地窗边,看着靳川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她转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张遗像,伸出手把相框重新扣倒在桌面上。她拿起水晶烟灰缸里那根早已熄灭的女士烟,重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阳光里弥漫开来。她打开手机,拨通了白素的电话。
“白总,恭喜——从现在起,海珠的盘子,是我们的了。”
……
下午一点半。
海珠天河高尔夫俱乐部。
这里平日里是海珠商界大佬们消遣的场所,十八洞的球场沿着珠江支流铺开,草地修剪得比某些豪门公馆的草坪还要精致。
但今天,没有人在球场上挥杆。
所有进了俱乐部大门的人都径直走向了最深处的私人宴会厅——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包房,墙壁用了三层隔音材料,门口站着的不是俱乐部的服务生,而是各家的贴身保镖。
海珠商会紧急闭门会议。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边坐了十几个人。
做主的是商会会长、穗丰集团董事长梁敬儒,七十岁的年纪,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中山装没有一丝褶皱。
他在海珠商界混了五十年,经历过大逃港、改革开放、亚洲金融风暴和零八年次贷危机,什么大风大浪他都见过。
但今天他坐在主位上,手里那根黄花梨拐杖的头一下一下地敲着地面,频率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做地产起家的周炳坤,右手边是白云山陈家的话事人陈耀祖,再往下是做进出口贸易的林正清、做珠宝生意的方氏家族掌门人方继宗、以及另外七八个海珠排名前二十的豪门掌门人。
每一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杯茶,没有一个人动过。
“何家的事,大家都听说了。”梁敬儒开口了,声音沉稳,但熟知他的人能听出来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何震霆今天上午去了红杉集团,出来的时候,何家在南沙十五年的基业就没了。”
沉默。
方继宗把面前的茶杯转了半圈,没有喝。
“还有沈家——”陈耀祖接了半句,没说完就停了。沈家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在会议桌上空悬着,谁都不敢去碰。
“沈家的事不用说了。”梁敬儒抬起手,做了一个往下压的手势,“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讨论沈家怎么死的,是讨论我们怎么活。”
周炳坤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和他做地产多年在工地上吼出来的嗓子一样粗粝:“梁老,您就直说吧——那个姓靳的,到底要什么?”
“他要什么?”梁敬儒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何家的事告诉我一个答案——他不要钱,不要股份,不要地。他要的是你整个盘子,或者你整个命。”
这话一出来,在座的十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林正清的嘴角抽了一下,方继宗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停住了。
他们之前听到沈家灭门的消息时,虽然恐惧,但潜意识里还有一个侥幸的念头——沈家是在道上混的,跟胡家有牵连,那是靳川和胡家之间的恩怨,和他们这些正经做生意的豪门没关系。
但何震霆不是道上的,何家做的是正经进出口贸易,跟胡家八竿子打不着,跟靳川之前也没有任何恩怨。
何震霆只是因为抢了红杉的生意、上门威胁了白素,就被靳川一句话逼得整个家族企业关门。
这已经不是“恩怨分明”了——这是“顺我者不一定昌,逆我者一定亡”。
“所以他才可怕。”梁敬儒像是读懂了所有人的心思,把黄花梨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他不按规矩出牌。我们商界有商界的规矩,可以竞争,可以打压,可以收购,可以兼并——但不会动不动就灭门。他不一样。他刚刚从港岛杀回来,他手里那把刀上沾的血,比我们在座所有人加起来见过的还多。他不讲规矩,只认人。”
方继宗终于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很轻,但在隔音的包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我们就没有别的路走了?只能等他一个一个找上门来?”
“有。”梁敬儒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两个选择。第一,主动示好——向红杉集团让利,向靳川表态。把你们的渠道、资源、地皮,拿出一部分来给红杉,证明你们没有敌意。”
“那是交保护费。”周炳坤冷冷地说。
“对,就是交保护费。”梁敬儒没有否认,“但交了保护费,至少能活着。何家没交,所以何家没了。”
“第二个选择呢?”陈耀祖问。
梁敬儒沉默了几秒钟。黄花梨拐杖在地面上敲了三下,每一下都像是心跳的节奏。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等。等他犯错,等他的敌人出现,等胡家——或者别的什么势力——把他扳倒。到那时候,我们再一起把这盘棋翻过来。”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完全遮住了,包房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但照在每个人脸上的时候却显出了一种惨淡的青灰色。
“当然,这两个选择——不冲突。”梁敬儒补充了最后一句,“明面上交保护费,暗地里等机会。这是最聪明的活法。”
在座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没有人点头,但也没有人摇头。
在海珠商界混到这个位置的人,都懂得一个道理——沉默就是默认。
散会之后,周炳坤和林正清没有马上走。
两人坐在高尔夫俱乐部的露台上,面前各放着一杯威士忌,加冰,但冰块化了也没人喝。
“梁老说的对。”林正清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但不够。”
“什么不够?”
“等胡家扳倒靳川——这个等字,太被动了。胡家怎么扳?什么时候扳?万一胡家扳不倒呢?”
林正清把威士忌端起来抿了一口,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叮的一声,
“我们在海珠有最好的情报网络,最清楚靳川身边的人、常去的地方、弱点在哪里。这些情报,胡家需要。胡家和靳川之间不死不休,但胡家人在京城,对海珠不熟。如果我们把这些情报告诉胡家,就等于给了胡家一把刀——而我们要做的,只是递刀。”
周炳坤看着露台外的草坪,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递刀的人如果被发现了,沈家就是前车之鉴。”
“所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林正清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程度,“找一个中间人,不经过我们自己的手,把消息递给胡家在海珠的代理人。胡家赢了,靳川死了,海珠还是我们的海珠。胡家输了,中间人也查不到我们头上。两头都不亏。”
威士忌杯里的冰块彻底化了,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周炳坤端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找谁做中间人?”
“赵成栋。”
“市委那个?”
“他是胡家的人,也是沈家的人——至少曾经是。”林正清的眼神在威士忌的琥珀色光芒里显得格外深沉,“沈万钧活着的时候,他和赵成栋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沈万钧死了,赵成栋这条蚂蚱现在一定吓得半死。但吓到极致的人,反而最容易被说服——因为他最需要一条退路。我们给他退路,他帮我们递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