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白日,“咣当”一声巨响。
台球厅里玩着的人都看了过来,本来这个时间点玩的人也不多,能来的,都是“忠实老客”。
这堆老客里,有一伙人。
三个成年男人,还有三名少男。
六个人,穿着打扮都差不多,黑半袖上贴着金色的飞鹰画,有的穿短裤,有的穿小脚裤,发色都挺花花。
成年人里,一个红毛,一个蓝毛,一个白不白绿不绿的青绿毛。
三名少男也都染了头,除了其中一名的黄毛比较乍眼外,剩下两个都是在室内看不太出来黄褐色。
场上没别人,台球厅也不见老板,可见这帮人在这玩惯了,老板也不拿他们当外人。
眼下一个个吞云吐雾,满口脏话,吵吵嚷嚷,仿佛台球厅是他的家。
那三名少男中的乍眼黄毛瞧见胖子,惊了一下,可看她就一个人,再瞅瞅自己身后的好哥们和好大哥,胆子又壮起来了。
他嘴里一串脏字地走过来,胳膊抬起,比比划划:
“你谁呀?跟我俩装啥呢跟我俩!”
他牛哄哄地走上去,可没等到胖子近前,就见台球厅大门被从外边打开,靠着两旁的道,呼呼啦啦进来一连串人。
每个人都穿着黑衣服,面貌各不相同,身上纹龙画虎,有的脸上还有疤。
而且这群人都不是空着手来的,一个个手里拿着家伙事,金属利器,在屋内白色的灯光下闪耀着摄人的光芒。
林小闯咽了咽口水,到嘴边的脏字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那群黑衣人可不管他怎么做,如同潮水般一拥而入,挡住了所有的门窗。
用事实证明,她们就是要他们跑都跑不了。
林小闯慌了。
不止他慌了,他的两个好哥们慌了,后面那三个成年男人也慌了。
这三名成年男人乍一看不胖,但人人都有个不小的肚子,原本他们看胖子一人进来,都特别牛哄哄地一掀衣服,露出倒扣着白铁锅一样的肚皮。
看上去像穿着黑色抹胸,肚子腆腆着,自认为很能震慑人的样子。
如今,一群人涌了进来,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没有一个人乱说话,就那么死盯着。
他们也害怕了。
下意识拽下衣服,盖住肚皮。
赛半仙见状,手中棒球棒一挥,皮笑肉不笑:
“问来路?听好了!”
她嗤笑一声,无尽猖狂:
“沈城方圆一万三,浑河流的叫江家圈,十区两县一市里,顶头老大名江燃!”
说罢,所有黑衣人齐齐看向门口,微微俯身低下头,胖子也让出道,垂下高傲的牛犄角,对缓步走来的人说:
“燃姐。”
林小闯等人战战兢兢地看过去。
只见来人身形高壮,身穿黑背心黑长裤,外面套了个白短袖衬衫,露出的大脖颈子上全是大纹身。
旁边有机灵的小妹安静走过去,在她身后放了个座。
那人坐下,摘下墨镜,随手向后一扔,就有小妹从善如流地接过。
手再向旁边一摊,另一名小妹又上前将剥好的薄荷糖放在她的手中。
她将薄荷糖送在嘴里,整个台球厅,除了牙齿捣碎硬糖的声音外,没有一点动静。
林小闯浑身震颤,感觉自己已然成了那颗硬糖,被生生嚼碎。
终于,坐在椅子上那位发话了。
她的头发粗硬微卷,直挺挺垂下,左侧挡住了一点眼睛,那纯黑色的眼睛透过发丝盯着人看。
说不清的病态邪性。
好像面前人是个心中满是怪癖的疯子,不知道会做出怎样的狠绝的事。
“就这几个?”
冰冷的视线扫在林小闯几人的身上,他们一改之前的“豪情万丈”,身子不敢动弹分毫。
“没错燃姐,就是他们,在您眼皮子底下摆局设赌,一分钱没给咱交过,完全没把您看在眼里啊!”
胖子顶着牛犄角一样的发型,说话声抑扬顿挫,面对江燃,就扬起讨好的笑脸,看向林小闯,就成了威胁狞笑。
坐在椅子当中的人轻呵一声,咬碎糖果的嘎嘣声从口中传来,她轻描淡写地说一句:
“胆子不小,砍了吧。”
“砍、砍了……”
林小闯吓得两股颤颤,他的大脑还没读懂这两个字的意思,身后,他之前无比崇拜,超级尊敬,甚至畏惧的“社会大哥”,已经哭嚎一声,噗通一下跪了下去。
一个个涕泪横流,两只手合在一起,好像所有的机灵劲都用在了这上,求奶奶告姥姥,上下摇摆,不停求饶:
“燃姐…燃姐!饶过我吧!”
“燃姐给我一次机会!求你了……我妈妈年纪大了,就我一个孩子,没人给养老啊!饶过我这回吧!燃姐!”
“燃姐求您了!我有钱,我愿意交钱,我愿意交钱!”
三名少男也有样学样。
愣然过后,便都跪了下来,更卖力地磕头认错,呐喊:
“我也有钱!燃姐放过我吧!”
“我身上的钱都给你,我的手机也给你!”
“我的手机也是,我手机苹果16,给你,都给你!”
他们如此畏惧,那么痛苦,倒是和离开警局时,笑哈哈打闹着说,“自杀警告!”的样子,完全不同。
江燃懒得听,随意摆摆手,示意快一点。
林小闯求饶,想逃,可燃姐的小妹们一个个力气大的惊人。
他被压在台球桌上,一只胳膊被按着摆了出来,脑袋旁,是他们用来“追分”的九颗台球。
在这个台球桌上,他们输钱,他们出千,他们骗钱。
少男的脑袋侧着,贴在台球桌上,冰凉的,带有摩擦感的桌面挤压着他的皮肤,他和同样被压在上面,痛哭哀嚎的大哥对上了视线。
林小闯恐惧过后,心中满是茫然。
他几乎要晕了。
恍恍惚惚之时,想到老师的劝导,回想起,第一次遇到大哥那天。
那时,他想赚钱,想当个厉害的人,想出人头地,想比那些学习好的同学都牛,想随随便便碾压那些人。
可现在……
怎么走上了这一步?
视线里,锋利的刀刃高高举起,狠狠落下,大哥凄厉惨叫哀绝,仿佛刺破了他的耳膜,成为他此后的噩梦。
林小闯眼睛一翻,意识陷入黑暗。
…………
“都昏迷了?”
江燃和赛半仙站在台球厅里,脚边倒了一片。
黑衣小妹,砍胳膊,都是假的。
她们这行当,整点障眼法,那不是手到擒来?
胖子摸摸索索,把几人身上的手机拿了出来,现在几乎都是指纹解锁,一下就弄开了。
她找到聊天记录,指给江燃看:
“瞅瞅,瞅瞅!这帮人聚在一起就不能想好事,又要叫这个黄毛小瘪三的对象过来,商量新‘赚钱’路子!”
江燃拿过一看,瞬间明白了,顺腿又踹了几脚过去。
一女几男,违法犯罪的赚钱路子,经常出入警局的人都知道是啥。
这不是拿这孩子的安全开玩笑吗?
最可气的是,黄毛给他对象发完消息,他对象竟然还同意了。
黄毛所谓的“大哥”说什么——未成年在这行更好赚,那群人一害怕,就给得更多了。
“这个黄毛的对象快来了吧?”江燃皱着眉头,“我就在这等,好好给那孩子上一课!啥事儿都敢答应,啥钱都敢赚,我倒要看看她是为什么?!”
“那必须的。”
胖子也严肃着脸。
俩人等在台球厅,任由地上的几人躺着,屁滚尿流地做噩梦。
十分钟后,来了个画飞起黑眼线,嘴巴亮晶晶的少年。
看上去也就是初一初二的年纪,手上做了长长的美甲,脸上表情很“社会”,结果一推门,刚进来,就和江燃打了个照面。
她的眼睛往旁边一瞟,瞧见自己的小对象躺在人群里,生死不知。
女孩手一颤,转身就要跑。
被江燃拽着后脖颈子拎进屋,把人往椅子上一按,和胖子一左一右,给这小孩上思想政治课。
她们也想知道,为什么这群青少年这么想赚钱。
女孩的手机,还有那几个倒地少男的电话里,都有一个共同点。
给自己母父转钱,说自己出息了,能赚钱了。
他们的妈妈爸爸叮嘱,一定不能做坏事,他们说,这都是上学之余兼职赚来的。
这群小孩,都是沈城本地的,家就在市区里,家家不说大富大贵,但至少也是双职工,都是独生子独生男。
江燃就不理解。
可她又想到了佟光明两口子,还有因为七十四块钱差价,还不上钱,而吞耗子药自杀的二年级小学生佟磊磊。
她隐隐想明白了什么。
太阳下山,那群人吃了教训,接下来每晚都要在这恐怖的梦中受罚。
后来的少年,被胖子和江燃教育一通,红着眼睛回家了,也许心里不服,但也被吓唬住了,“新赚钱路子”,她是走不通了。
可事情就算圆满结束了么?
江燃一时间说不清。
晚风徐徐。
二人并排走在老街上,夏日夜的烧烤摊摆了出来,带着焦香的烟火气,江燃沉默无言。
胖子瞧她这样,轻怼青年翅根,语气一如既往的大大咧咧,内容如从前那般细腻温和:
“二炮,那两口子的气,咱帮出完了,可这种事情的发生,咱们一时半会阻止不了……”
她察觉到江燃隐隐约约想明白了什么,可有些事,不是话疗一通就能改的,人心最易引导,也最难改变。
赛半仙谈起走歪路的青少年,说到了解完全的家里情况。
“这帮人家庭到底啥样,过得究竟苦不苦,穷不穷,咱都从手机里瞧见了,二炮,姐知道你心眼好,总寻思这群小孩十三四岁就走上歪路,那会不会是有苦衷。”
“甚至,那个女孩,如果对方家里穷,胖姐我也还想着资助一二呢……”
“但是吧……有些家庭就这样,不缺钱,却可焦虑了,忙忙碌碌疲惫不堪,到头来,做的事都不是自己想的,而是觉得‘这是应该做的’;一辈子为了‘应该’活着,连休息都觉得是浪费时间,不是家里一个人这样,而是一整个都这么长起来的,紧绷的跟弓弦似的,都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出息,能赚钱。”
“八岁的佟磊磊觉得他的命比不上七十四块钱,这群青少年,也觉得人格、尊严,底线、正路……不如‘赚钱’重要。”
“焦虑和紧绷都藏在空气里,有些人一直在里面呼吸,就觉得这正常,二炮,人心难改,不是说几句就成的,咱能做的,也就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