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城方圆一万三,浑河流的叫江家拳,十区两县一市里,顶头老大叫江燃。”
八月中旬某一天,于敏乐呵呵地把江燃和赛半仙请到警局。
刚坐下,没等唠唠嗑,警察就先背了一首顺口溜出来,继而身子略微前倾,笑眯眯地看向半扎发青年:
“江燃,你要当沈城市长啊?”
“……”
江燃没去瞅于警官的眼睛,只用眼角余光瞄着赛半仙,汗流浃背的同时,寻思让胖子帮忙解释几句。
结果赛半仙这厮——
她竟一脸震惊地看着半扎发青年,脸上带着夸张的不可置信:
“哎呀呀!江二炮,这是什么时候流传出来的名号啊?!这这这……多么霸道,你要在沈城立棍吗!”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于敏,右手胖爪的背部接连拍打着左肥爪掌心,一副自家孩子惹祸的可怜家长样。
“老于,啧啧啧啧……这二炮!我肯定帮你好好说她!什么呀?年纪轻轻不学好,出去立棍儿!咋的,你要当沈城的天呐!”
于敏不接茬,她转过头,也温和地瞅向赛半仙,柔声道:
“赛顾问,哦,不对,该叫胖姐……胖姐,您今天怎么没穿花衬衫?欸,头上也没有顶牛犄角了?”
胖子肉肉脸一僵,憨憨一笑,也低头不说话了。
结果江燃在她身边来劲了。
“于警官,你看胖子,她还说我,并且拒不认错,还意图隐瞒,罪加一等……不对,罪加三等!”
于敏一个眼神过去,江燃瞬间闭嘴。
于警官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只觉得头痛,她站起身,从旁边的铁皮书架里拿了个档案袋出来,啪嗒一声,往桌面上一放,说道:
“瞅瞅吧。”
江燃和胖子面面相觑,最后又抬头看了眼于敏,摸摸索索地拆开袋子,把文件拿出来看了。
伴随着“哗啦哗啦”的纸声,白纸黑字映入眼帘——
“……巅峰台球俱乐部…六人追分遇黑恶势力事件,经调查,未见报案人声称黑恶势力人群……”
于敏悠悠的话语传来:
“余洪分局那边的案子,有学生家长报案,说自己家孩子被黑恶势力胁迫威胁,回家几乎吓破了胆,几经询问,都不告诉家里事实,考虑到先前的事,家长怕自己家孩子走上歪路,就报了警……余洪分局那边调查,怎么也没查到这些人看到的那些场景。”
“还以为是什么玄乎事,案子转我手里了。”
于敏抱着胳膊,走到江燃身边,探出指头,点着她的肩膀,语气一声比一声严厉:
“还真让我发现了!闹鬼了?江燃,你告诉我是不是闹鬼了!闹的什么鬼,邪命疯鬼?!”
“我…我…我那也是有原因的……唉呀,你这…说这中二的号干啥呀……”
江燃不看于敏的脸,自知理亏,说话声窝窝囊囊,又有点激恼的。
“你还激恼上了?”于警官继续点着江燃的胳膊,“知不知道你做的事情有多严重,余洪分局查不出来,你们是不是用手艺了!难不成还真要立棍儿?!”
“我没有,我立啥棍啊?我守法公民……”江燃抓住于警官的手,终于抬起眼看人,满脸真挚诚恳:
“你听我解释,行不?”
“对啊,老于,就这个事吧,我和二炮也是没招,这玩意谁听谁来气!”胖子在一旁帮腔。
脸上也是真心实意的看不过去,说话跟连珠炮似的,哐哐哐,全放了出来:
“那群小孩儿一个个的,最小的十三,最大的十五,虽说不是他们直接把那个二年级小孩杀了,可他们的所作所为,那也是一个导火索。”
胖子的手比了个数字八,用力砸在空中,声音加重:
“八岁啊,老于,那小学生才八岁,因为七十四块钱自杀了,甭说咱现在的年纪,就只对如今十几岁的小孩来说,那七十四块钱算个啥?”
“可一个八岁的未成年,真就在这个数下死了!”
“那几个十几岁小孩,在警局被教育了,点一千次头,道一万次歉,态度诚恳的要命,都以为诚心改了呢,结果一出警局门,就在那喊什么……”
胖子说到这,情绪也涌了上来,气得笑出来,怒道:
“啊,‘自杀警告!’
她的指头点着文件,望向于警官:
“老于,要不是我和二炮去一趟,就这仨小孩,还有那三个大人,正琢磨让那小黄毛的对象当诱饵,黑吃黑,搞敲诈勒索呢!”
“……”
于敏听着,也沉默了。
案子既然到了她的手上,她肯定了解许多。
在其中一名少男家长选择报案后,警察也在三名少男的手机上发现了他们所谓的“赚钱新路子”。
余洪分局就把那几个未成年叫过来,又教育一顿……
那三个成年的混混,因为涉慊教唆未成年人犯罪,已经被立案处置。
这些事,是于警官知道江燃赛半仙不了解的。
而刚刚胖子口中说的那些,是她和江燃知道,于敏不清楚的。
警察叹了一口气,伸手揉揉刚才江燃肩膀头子被她点着的地方,回到桌子后面,缓缓坐下。
她从治安转刑侦,这些年见到不少事,不少人。
大大小小的处理过好多案子。
也正因如此,于敏知道,许多未成年违法犯罪行为,如果一开始没给压住,那这个人,很有可能成为一个惯犯。
她处理过几个这种案子。
其中有一个,活了四十多岁,人生有一半时间在蹲号子。
不是说那人违法犯罪,被判了十几二十年,而是经常因为违法行为被关,每次三个月到三年不等,出来不久,就再犯事。
这类人对于坐牢都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每次接手这种案子,于敏心里也有种无力感。
尤其是如今这个案子摆在眼前。
那些未成年在台球厅“追分”。
追分是啥,说白了,就是赌。
她以前同样处理过因赌引发的案子,许多人……说句严重的,可以说是没有人性了。
家人的钱财,朋友的钱财,陌生人的钱财……只要有办法让他再有一笔钱,能让他有机会在赌桌上“赢把大的”,这人什么都去干。
正如林小闯等人,不会因为佟磊磊死了,就停下用违法犯罪方式赚钱的脚步,在这群未成年眼里,那都不算什么。
也许他们的行为无意间逼死了一个小孩。
可他们想——
“我又没说让他去死,他自己脆弱扛不住自杀了,怪谁呀?”
还能把佟磊磊的死当成一个好玩的梗,打闹时喊出那句:
“自杀警告!”
在林小闯他们心中,生命是玩笑,前途是筹码,尊严不存在,人格没必要,底线更是不必在意的东西。
于敏懂得江燃和赛半仙的怒,更明白她们的作为,不只是压住了几个有可能走上惯犯之路的未成年,还挽救了尚未发生的苦痛。
每个惯犯背后,不只是自我堕落的心,还有数不清的受害人。
于警官沉默了好一阵,最终把桌上落着的文件收回了牛皮纸袋里。
“不管怎么说,你们俩的行为都有的要数落,还顶头老大名江燃……就算市长也不会自称自己是老大啊。”
“这行为,不也是在强调黑恶势力的重量吗!”
于敏愤愤嘀咕着,又从背后书架里拿出来了两本信纸,给江燃和赛半仙一人一本。
“一人写一千字检讨,就在这写,下午我来查!”
于警官说完,便拿着牛皮纸袋,转身离开了屋子。
留下江燃和赛半仙四目相对。
俩人同时瞪大眼,又同时泄了气,老老实实拿起笔,在信纸第一行中间,写上两个字——
【检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