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雯雯离开了京市,回到了榆城。
她走的那天没告诉任何人,只给孙助理发了条消息,说公寓的钥匙放在门口地垫下面。
孙助理回了个“好”,隔了半天又追问了一条:“薄总问您去哪儿了,我说您回老家了,他让您保重。”
郝雯雯合上了手机,这次她真的切割断了她与薄夜的最后一点联系。
榆城不大,火车站出来坐三站公交就到她原来住的那片老居民区。楼还是那栋楼,墙皮剥落得更厉害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她跺了两下脚,灯没亮,只好摸黑上了三楼。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有点涩,她拧了两下才打开。门推开,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扑过来。她跟房东重新租下了这间屋子,也许以后,她也要一直住在这里。
这个房子记录了她跟薄夜相处的点点滴滴,承载了她许多回忆。
收拾到晚上,她累得不想动,简单洗了把脸就躺下了。床板很硬,翻个身就吱呀响一声。她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喇叭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当天晚上,郝雯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变成了一个富家小姐,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讲究,拎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
她记不清自己为什么来这个小地方,好像是探亲,又好像是别的什么。总之她到了这里,就被一辆黑色的轿车撞了一下。
而这时候,有一个辍学的小混混捡到了她,这个人叫做林凡。他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蓬蓬的,手指头上全是烟味。
他在路边看见郝雯雯的时候,她躺在地上,后脑勺磕破了皮,早已经昏死过去。
林凡蹲下来看了她一会儿,将她背回了家。他明明看出了她穿着不简单,知道她出生非富即贵,却还是瞒着没说。
但郝雯雯的家人却在等她回去,梦里的画面模模糊糊的,但有一个镜头很清楚,一个老太太坐在干净温暖的阳台上,手扶着桌沿,一遍一遍往门口看,口中说着“囡囡该回来了”。
这个老太太是她外婆,梦里的郝雯雯看着这一幕,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可她在梦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等郝雯雯醒了,他坐在床边,端着一碗稀饭,脸上挂着一种特别诚恳的表情,“你是我女朋友,叫小敏。我一直在辍学供你上学,家里穷,我念到高二就不念了,出去打工挣钱给你交学费。你好不容易毕业了,结果出了车祸,脑袋撞坏了,以前的事都记不得了。咱们所有的存款都因为你看病花完了,我还跟亲戚借了不少。”
郝雯雯信了,她脑子里空空的,有人告诉她一个说法,她就顺着这个说法活下去了。
从那以后她一直都在找工作,一个人打几份工。早上六点到中午在餐厅做服务员,下午到晚上去烧烤店帮忙,一直干到凌晨两点收摊。
寒冬腊月,店里没有热水,她的手泡在冰水里洗签子、洗盘子,十根手指头冻得通红,关节处裂开了口子,时间长了整个手背的皮都脱了一层。
她赚到的钱都被林凡拿去还所谓的外债,有时候她刚发了工资,揣在兜里还没捂热,林凡就伸手道:“快把钱给我,人家催了。这也是当初给你借的,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
她要是犹豫一下,林凡就拉下脸来,一晚上不跟她说话。
并且林凡一点都不体谅她的辛苦,他经常问她要这个要那个,今天说要买双鞋,明天又说手机摔坏了得换。
郝雯雯一个月挣的钱本来就不多,被他一茬一茬地要,根本负担不起。
她试着说道:“林凡,我这个月真的没钱了。”
林凡就叹气,翻来覆去地念叨自己当年怎么辍学供她,说得郝雯雯心里发堵,不敢再开口。
时间长了,郝雯雯受够了这样的日子,想要跟林凡分开。
她刚把这话说出口,林凡就变了脸,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没良心,“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翅膀硬了想跑?”
他把这些年所有的花销一笔一笔算给她听,算完了往桌上一拍:“你只要还清我所有的钱,就可以离开。二十万,少一分都不行。”
郝雯雯看着那个数,没吭声。她当天晚上就去烧烤店跟老板说,能不能多排她的班。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她一直工作了五年。五年里她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不敢停歇,发烧了吃点药接着干,手裂得握不住盘子就缠上胶布继续。
她攒啊攒,从一块两块攒到一百两百,从一千攒到一万。五年后,她把一沓一沓皱巴巴的钞票铺在床上数了一遍又一遍,整整二十万,够了。
就在这时候,她的家人找上了门。
那天她刚下班,手上还沾着烧烤店的油烟味,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中年男人,看见她就愣了,然后眼眶一红,叫了一声“雯雯”。
他说他们找了她好多年,一直没找到。他说她的外婆因为思念成疾,上个月走了,走之前还在喊她的名字。
他说她根本不认识什么林凡,所有的一切都是林凡编造的。当年她出意外之后,林凡捡到了她,看见她身上值钱的东西,就起了心思,编了一套谎话把她困在这里。
而且本来跟郝雯雯青梅竹马的未婚夫,等了几年没等到她,在家里的安排下娶了别人。
郝雯雯站在门口,整个人如坠冰窖。她想起林凡这些年吃她的喝她的,原来都是骗自己的。
她带着一腔恨意找到了林凡,林凡正躺在出租屋里抽烟看电视,看见她进来还伸了个懒腰,“钱凑齐了吗?”
郝雯雯什么都没说,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把刀,直接捅进了他的身体。刀没进去的时候,林凡瞪大了眼睛,他大概不知道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郝雯雯握着刀柄,浑身都在抖,她想要跟林凡同归于尽。
忽然,郝雯雯感觉到一股窒息感,泪水沾湿枕巾,她猛地睁开了眼,这个梦醒了。
梦里的恨意还堵在胸口没散干净,但意识一点一点回笼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纹看了很久。
这个时候她才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离谱,梦里她拿刀捅人,恨得理直气壮,可醒过来一想,她跟林凡有什么区别?
她甚至还比不过薄夜大度,薄夜知道她是故意被薄琛抓走的,知道她存了什么心思,可他还是安排人把她从海里捞上来了。换了她,梦里那一刀捅下去的时候,她可没想过留手。
她真的知道错了,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帮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