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作坊院里坐满了人。
以前在这里干过活的女人几乎都来了。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刚从地里回来,裤脚上还沾着泥。
何秀珍将一张旧桌子搬到三口酱缸前面。
桌上放着账本、当天卖酱的钱,还有两个空碗。
“今天叫大家来,不是商量怎么发工钱。”
她看了一圈。
“是商量这座作坊还留不留。”
院里马上响起议论声。
陈婶先问道:“不是已经卖出去二十罐了吗?怎么还要关?”
“二十罐不能养活这么多人。”
何秀珍说道:“田老板买的一百罐只是试卖,后面能不能继续要货,谁也不敢保证。”
她将账本打开。
“卖掉院子和方子,先还大山的钱,再结清大家的工钱。剩下多少,我和大山分。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
“要是不卖呢?”有人问。
“那就继续做。”
何秀珍停了一下。
“可丑话说在前面,往后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我一个人收辣椒、借钱、找销路,出了问题再瞒着大家。”
“以后作坊挣多少钱、欠多少钱,都得让大家知道。愿意留下的人一起干,也一起担风险。”
几个年轻女人听完,神色有些犹豫。
她们只想按月拿工钱,并不想操心作坊欠多少债。要是做出来的酱又卖不掉,干一个月仍然拿不到钱。
一个叫柳月梅的女人说道:“我男人让我别来了。他说县里的袜厂虽然累,一个月总能按时发钱。”
“那你自己怎么想?”何秀珍问。
“我想留下。”
柳月梅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袜厂一天干十多个小时,孩子没人管。作坊就在村里,我中午还能回家做饭。”
坐在她旁边的女人却摇了头。
“我家等不起了。去年两个月工钱到现在没拿到,我男人天天拿这件事跟我吵。”
她说完以后,又赶紧看向何秀珍。
“我不是怪你。”
“我知道。”
何秀珍在账本上记下她的名字。
“想走的人可以走,欠下的钱不会少。”
何大山一直坐在院墙边。
听见这里,他忍不住说道:“你连留下的人都养不起,还敢答应给走的人发钱?”
何秀珍没有和他争。
“所以今天不只听我一个人的。”
她从屋里端出一碗红豆和一碗玉米粒,又给每个人发了一只空纸包。
“愿意继续做的,放一颗红豆。不愿意继续做的,放一颗玉米。包好以后丢进篮子,不写名字。”
“为啥不直接举手?”陈婶问。
“有些人怕当着我的面说不干。”
何秀珍说道:“不写名字,大家才能说真话。”
这是田小满下午替她出的主意。
作坊不能靠不好意思撑下去。今天勉强留下的人,明天遇到困难还会离开,不如一开始便让所有人自己选择。
女人们陆续拿起豆子和玉米。
有人很快包好,也有人攥着纸包考虑了很久。
柳月梅刚准备将东西放进篮子,院门外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你还真想留下?”
一个穿黑褂子的男人走进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家里没米了,你还要替别人白干?”
“今天卖酱已经有钱了。”
“有多少?够发你几个月工钱?”
柳月梅将胳膊挣开。
“这是我的事。”
“你是我媳妇,怎么是你一个人的事?”
男人伸手便要抢她手里的纸包。
田小满站了起来。
“她选什么,应该由她自己放进去。”
男人看见是外地来的田老板,动作停了一下,嘴上却没有让步。
“你有食品厂,当然不怕赔钱。我们家就靠她那点工钱,她留下来白干,孩子吃什么?”
“留下不等于白干。”
“钱从哪里来?”
“卖酱。”
“要是卖不掉呢?”
“卖不掉,她可以再走。”
田小满说道:“今天只是让她决定愿不愿意再试一次,不是卖给作坊一辈子。”
柳月梅将纸包紧紧攥在手里。
“我在作坊干了五年。酱缸怎么洗,盐放多少,我都知道。你让我去袜厂,我只能从头学。”
她看着丈夫。
“再给我一个月。一个月拿不到钱,我自己走。”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松开手。
“就一个月。”
他走出院门以后,柳月梅才将纸包放进篮子。
所有人选完,何秀珍当众拆开纸包。
第一颗是红豆,第二颗也是红豆。拆到第五个时,出现了第一颗玉米。
院里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纸张打开的声音。
最后一共十六颗红豆,七颗玉米。
愿意留下的人仍然占了大多数。
那七个准备离开的女人神色有些不自在。何秀珍却没有责怪,只让她们留下姓名,答应第一批酱卖出以后,先补一部分旧工资。
“十六个人够吗?”陈婶问。
“够。”
何秀珍说道:“以前作坊生意好的时候,也只有十几个人天天来。其他人都是忙的时候帮工。”
田小满坐在旁边,始终没有替她们作决定。
直到豆子数完,她才开口。
“既然决定继续,就不能还靠何秀珍一个人。”
“那听谁的?”
“做酱的事听何秀珍的,钱由另外的人记。卖出去多少、花掉多少,所有人都要知道。”
何秀珍点头。
她让留下来的十六个人推选出两名代表。
陈婶年纪最大,大家都信她,由她保管作坊的钥匙。柳月梅读过几年书,认得字,也会简单算账,负责和何秀珍一起记收支。
“那你做什么?”陈婶问何秀珍。
“我管做酱和卖货。”
“要是你们三个意见不一样呢?”
“大家一起商量。”
何秀珍说道:“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我觉得对就直接做。”
何大山看着这一幕,脸色有些复杂。
“院子是何家的,你们投几颗豆子,难道就成了大家的?”
“院子仍然有你一半。”
何秀珍说道:“作坊欠你的钱,也会还。你给我三个月,不用等七天。”
“凭什么?”
“凭今天已经有人肯买酱。”
她将小满预付给作坊的钱分出三百块,放到哥哥面前。
“这三百先还你。剩下一千块,三个月以内还清。要是还不上,院子该卖就卖。”
何大山没想到妹妹会当众拿出钱。
他看了一眼那十六个决定留下的女人,最终收下了三百块。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大家都听见了。”
何秀珍让柳月梅将这笔账记下,又请村里识字的人写了一张还款约定。兄妹俩都按了手印。
何大山离开以后,院里的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人开始清点剩下的干辣椒,有人准备重新收拾空下来的地方。几口已经卖掉的酱缸无法马上补齐,她们便先将三口旧缸洗干净。
这座作坊不是靠何秀珍一个人死守。
十六个女人选择了留下,也选择一起承担接下来的日子。
第二天上午,消息传遍了石沟村。
几户种辣椒的人背着竹筐来到作坊,想问今年的辣椒还收不收。
何秀珍刚要开价,院门外又停下一辆拖拉机。
昨天来买作坊的高老板从车上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道:“谁把辣椒卖给这里,以后就别再送到我那里。”
刚刚重新热闹起来的院子,瞬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