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板站在拖拉机旁边，声音传遍整个院子。
“我不是吓唬你们。”
“今年谁把辣椒卖给石沟村酱坊，剩下的货就别再送到我那里。到时候烂在家里，也别怪我不收。”
几个背着竹筐来的村民顿时变了脸色。
他们原本只想拿一部分辣椒来问价，并没有打算和高老板翻脸。
石沟村酱坊刚刚恢复，只剩三口酱缸，一年收不了多少辣椒。高老板却在安岭县做了十几年生意，每年都要从附近几个村子收货。
得罪哪一边更危险，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一个中年男人放下竹筐。
“高老板，我们也没说一定卖，就是过来问问。”
“问也没用。”
高老板说道：“做生意讲的是长久。今天你们把好辣椒挑给她，明天剩下些坏的再送到我那里，我凭什么要？”
何秀珍气得脸色发白，“谁说我们只挑好的？”
“不挑好的，你做出来的酱有人买吗？”
“以前你收辣椒的时候，也分好坏。”
“那是我的规矩。”
高老板走进院子。
“你们这个作坊能不能撑到明年都不知道，现在就敢跟我抢货？”
陈婶忍不住说道：“村里的辣椒又不是你种的，卖给谁由人家自己决定。”
“当然能自己决定。”
高老板笑了笑。
“我也能决定明年还收不收。”
这句话，让刚刚还想帮作坊说话的村民都安静了。
村里不少人家靠辣椒换钱。高老板给的价格虽然不算高，却每年都来。没有他，大家只能自己挑着担子去县城，一天也卖不了多少。
田小满一直站在门边，没有急着插话。
她看了一眼几个竹筐里的辣椒。
有的颜色鲜红，个头也整齐。另一些被雨淋过，表面已经有了黑点。
“今年高老板出多少钱？”她问。
“一毛二一斤。”
旁边村民小声回答。
“去年不是两毛多吗？”
“今年收的人少。”
高老板接过话。
“县里的酱菜厂压了货，我收回去也不一定卖得掉。一毛二已经不低了。”
何秀珍说道：“前几天你还说一毛五。”
“前几天没有下雨。”
高老板指着筐里的辣椒。
“这些东西放不了几天，我收回去也要担风险。”
村民们虽然不满意，却没有人反驳。
辣椒确实越来越红，再不卖便会烂在地里。一毛二总比一分钱都拿不到强。
田小满走到竹筐前，拿起一只辣椒看了看。
“高老板，你准备收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刚才还说，谁把辣椒卖给石沟村酱坊，你以后都不收。”
田小满说道：“要是有人一斤都不卖给作坊，你敢说自己能把他家的辣椒全部收走？”
高老板没有马上回答。
他每年收辣椒，也要看外面的行情。价钱合适便多收，卖不出去就少收，从来没有承诺过包下谁家的全部货。
“我能收多少，是我的生意。”
“那就不能让村民只能卖给你。”
“我没拦着他们。”
“你刚才的话就是在拦。”
高老板脸上的笑淡了。
“田老板，你从外省来一趟，买一百罐酱便要走。等你走了，辣椒卖不掉，谁管？”
“所以我没有让大家全卖给作坊。”
田小满转头看向村民。
“酱坊现在地方小，确实吃不下全村的辣椒。愿意卖的可以送一部分来，不愿意得罪高老板，也可以继续卖给他。”
“你给多少？”有人问。
“一毛八。”
话音一落，院里顿时响起议论声。
高老板冷笑道：“我还以为你能出多高。去年县城最好的时候才两毛多，一毛八也不算什么。”
“确实不算高。”
田小满说道：“不过合格的辣椒，当场称重、当场结钱。淋坏和发黑的不要，谁也不能混进去。”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
一毛八比高老板高出六分钱。卖一百斤，便能多挣六块钱，已经够家里买不少东西。
可谁也不知道作坊能收多少，更不知道高老板以后会不会真的拒收他们剩下的货。
第一个背竹筐来卖辣椒的男人听完后，走出了院子。
“我还是先回去问问家里。”
另外几个人也跟着离开。
刚刚还围满人的院子，很快只剩一只没有被带走的竹筐。
竹筐的主人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汉。
“这些辣椒是我闺女种的。”
他将筐往前推了推。
“她男人前年没了，家里两个孩子都在读书。高老板说她家种得少，不值得单独跑一趟，一直没去收。”
高老板皱起眉。
“我什么时候说不收了？让她和邻居家的放在一起，我自然会去。”
“放在一起，钱也一起算。”
老汉说道：“最后到了我闺女手里，能剩多少谁知道？”
他说完以后，看向何秀珍。
“你们真能当场给钱？”
“能。”
何秀珍回答得很快。
老汉将竹筐放到秤边，“那这一筐卖给作坊。”
高老板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以后她家的辣椒，我不会再去收。”
“你以前也没收过几回。”
老汉将筐里的辣椒倒出来。
“总不能因为怕你明年不来，今年就先让辣椒烂在地里。”
高老板没有再说话。
他盯着院里的众人看了一圈，转身上了拖拉机。
临走以前，他又丢下一句。
“我倒要看看，三口酱缸能吃下多少辣椒。”
拖拉机开走以后，何秀珍才让人抬来秤。
竹筐里的辣椒一共八十六斤，其中几斤被雨水泡坏，挑出去以后还剩七十九斤。
柳月梅当着所有人的面称重、算钱。一毛八一斤，一共十四块二毛二。
何秀珍数出钱，交到老汉手里。
老汉捏着那十几块钱，反复数了两遍。
“真不少一分？”
“不少。”
“坏掉的那几斤，你们真不要？”
“坏辣椒做出来的酱，卖给谁都坑人。”
何秀珍将挑出的辣椒重新装进竹筐，让他带回去喂鸡。
村里人都还没有走远。
有人站在院墙外看见老汉拿到现钱，很快回家报信。
下午，又有两户人家背着辣椒来到作坊。
到了傍晚，一共有六户将第一批辣椒卖给何秀珍。数量不算多，却已经够三口酱缸用上一阵。
更多的人仍然在观望。
他们既想多卖几分钱，又怕高老板以后不收自己的货。
田小满没有催促。
“六户就先收六户。”
“可高老板还会压价。”何秀珍说道。
“他压他的，咱们收咱们的。”
“要是明天没人来了呢？”
“那就先把今天收的做好。”
田小满看向院里那几筐鲜红的辣椒。
“作坊刚重新开门，不可能一天就让全村人相信。先把答应这六户人家的事做好，比说再多都有用。”
第二天清早，酱坊的院门刚打开，外面已经排起了一支不长的队伍。
最前面的仍然是昨天那六户人家。
他们没有带坏掉的辣椒，也没有趁着价钱高往筐底藏次货。每只竹筐里，都是提前挑过的鲜红辣椒。
何秀珍搬出秤，柳月梅拿出账本。
石沟村酱坊第一次公开收货，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