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罐酱装上拖拉机以后,并没有立刻送回县城。
何秀珍先带着田小满和周建国去了青石镇。
石沟村的酱以前也在镇上卖过,只是被随意放在供销点的角落里。没有人介绍,包装又不起眼,经常摆上一个月也卖不掉几罐。
何秀珍想让田小满亲眼看看,酱到底是怎么卖不出去的。
拖拉机在镇上的供销点门口停下。
负责进货的罗主任看见何秀珍,先摆了摆手。
“去年那批酱还有两罐没卖掉,新的别往里面搬了。”
“那两罐放了一年?”田小满问道。
“也没放一年,中间处理掉一些。”
罗主任打量着她,“你就是外省来的田老板?”
“我是。”
“何秀珍写信请来的?”
“对。”
“她家的酱味道不差,就是镇上的人买得少。农村家家都会做一点,谁愿意花钱买?”
罗主任指了指货架最下面。
那里果然放着两罐石沟村辣椒酱。红纸已经褪色,玻璃罐上也落了一层灰。
货架上方却摆着外地送来的瓶装酱料。
那些瓶子大小一样,外面印着颜色鲜艳的图案。石沟村的酱夹在下面,几乎没人看得见。
何秀珍忍不住说道:“你放在这种地方,客人怎么找得到?”
“好地方得留给卖得快的东西。”
罗主任继续说道:“要是你的酱一天能卖十罐,我肯定摆到最上面。”
这番话和田小满在广州听过的几乎一样。
东西没有人买,便只能放在角落。可一直放在角落,又更难被人看见。
何秀珍还想争,田小满拦住了她。
“罗主任,今天不让你进货。”
“不进货最好。”
“厨房能不能借我们用一下?”
罗主任愣了一下。
“你们要厨房干什么?”
“做顿饭。”
青石镇供销点后面连着一家小饭馆,来赶集和等车的人都会在里面吃饭。
饭馆老板也是供销点的职工。
听说周建国是开饭店的厨师,他同意借灶台,却提前说好,米面和肉都得按价钱算。
“用多少,我们付多少。”
周建国走进厨房看了一圈。
案板上有一只刚处理好的鸡,旁边放着土豆、豆腐和几样青菜。
“你准备做什么?”田小满问。
“先做一道菜。”
“这里的人天天吃辣椒酱,再做辣菜不一定新鲜。”
“谁说酱只能拿来做辣菜?”
周建国让何秀珍从木箱里取出一罐辣椒豆豉酱,又买下那只鸡。
何秀珍有些心疼。
“这只鸡比村里卖得贵多了。”
“菜做出来卖给客人,不会让你掏钱。”
周建国挽起袖子继续说,“你只要告诉我,这种酱平时除了拌饭,还怎么吃。”
“炒菜,蘸馒头。有时候炖豆腐也放一点。”
“炖过鸡吗?”
“没有。”
何秀珍摇头。
“村里人舍不得拿整只鸡试。”
周建国没有再问。
他将鸡切成大小相近的块,先放进锅里煸出香味,又加了两勺石沟村的辣椒豆豉酱。
热油一碰到酱,浓郁的香味马上从锅里冒出来。
饭馆老板原本坐在门口算账,闻到味道以后也走进厨房。
“放的什么?”
“村里的酱。”
“这酱还能烧鸡?”
“等做好再尝。”
周建国没有放太多调料,只加了一些土豆和当地常用的香料。
锅盖盖上以后,香味仍然不断往外飘。
几个等车的客人站到厨房门口,问饭馆今天是不是多了一道新菜。
老板看见有人感兴趣,态度也变了。
“要不多做一点?”
“先把这一锅卖出去再说。”
饭馆里一共只有六张桌。
周建国将做好的酱香鸡分成三盘,每盘都配上土豆,又让老板按平时荤菜的价格卖。
第一盘刚端出去,客人便先被香味吸引。
一名跑长途车的司机尝了一块,又舀了些汤拌饭。
“这个酱哪里买的?”
饭馆老板马上指向供销点。
“旁边就有。”
“我刚才怎么没看见?”
罗主任听见这句话,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从货架最下面取出一罐,擦去上面的灰,拿到饭馆里给客人看。
司机没有买旧货,只问有没有刚做的。
何秀珍赶紧从拖拉机上拿来一罐新的。
“这个多少钱?”
“三块钱一罐。”
司机当场买了两罐。同桌另外两个人见他买,也各自带走一罐。
第二盘酱香鸡很快端上桌。
一名带着孩子的女人觉得菜太辣,原本不想让孩子吃。周建国便用黄豆酱和豆腐做了另一道不辣的菜。
孩子吃了半碗饭,女人临走时又买了一罐黄豆酱。
不到一个小时,饭馆里的六张桌子都有人问石沟村的酱。
没有人因为那张红纸好看,也没有人听说过何秀珍的名字。
他们只是吃完菜以后,想将这种味道带回家。
何大山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他原本是来找何秀珍拿钱,进门以后却站在厨房旁边,看着一罐罐酱被人买走。
田小满走到他身旁。
“要不要尝一块?”
“不吃。”
“怕不好吃?”
“我从小吃这酱,有什么没吃过的?”
嘴上这样说,等第三盘酱香鸡端出来时,何大山还是夹了一块。
鸡肉入味,土豆吸足了汤汁。酱本身的辣味被肉香压下去一些,吃起来和单纯拌饭完全不同。
何大山吃完以后,半天没有说话。
何秀珍看着哥哥。
“怎么样?”
“就是换了种做法。”
“好不好吃?”
“还行。”
他放下筷子,又忍不住夹了一块土豆。
院里跟来的几个女人全笑了。
以前村里不少男人都觉得,作坊不过是一些女人聚在一起做酱。挣不到钱,便该趁早关门回家。
如今何大山亲眼看见,连镇上从未听说过石沟村的人,也愿意掏钱买她们做出来的东西。
中午过去以后,供销点一共卖出十七罐酱。数量不算多,却已经抵得上从前半个月。
罗主任主动将货架腾出一层。
“先给我留二十罐。”
何秀珍没有马上答应,而是看向田小满。
“这是你们作坊的生意。”
田小满说道:“你自己决定。”
何秀珍犹豫片刻。
“一样十罐。卖完以后再从村里送,卖不完也不能退旧货。”
罗主任有些意外。
“你以前可不敢跟我谈条件。”
“以前我怕你不肯收。”
何秀珍说道:“现在我知道,这酱不是没人要,只是咱们以前没让人知道怎么吃。”
罗主任最终答应下来。
周建国做出的酱香鸡,也被饭馆老板写到了一块小木牌上。往后只要有人点这道菜,便会用石沟村的酱。
回村的路上,何大山一直没有说卖院子的事。
走到村口时,他才闷声说道:“一道菜不能说明作坊以后都能挣钱。”
“确实不能。”
田小满没有反驳。
“可至少说明,作坊还没有走到非卖不可的那一步。”
何大山看了一眼拖拉机上少掉的二十罐酱,没有再开口。
当天傍晚,何秀珍将十六个留下来的女人重新叫进院子。
以前每逢作坊遇到事情,都是她一个人作决定。这一次,她将账本和卖酱的钱放在桌上,让所有人一起商量。
作坊能不能继续留下来,不再只是何家兄妹之间的事。
二十多个靠它挣钱的女人,也该第一次替自己作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