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何秀珍便将二十多个女人全叫到了作坊。
昨天的账已经算清楚。
作坊欠了两个月工钱,一共九百多块。欠何大山一千三百块,仓库里还压着去年的干辣椒和一批黄豆。
如果只看这些数字,作坊早就该关门了。
田小满坐在院中的长凳上,等何秀珍将情况说完,才开口问道:“你们今天来,是想继续干,还是拿到工钱以后就走?”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年轻女人先说道:“田老板,你不是准备买一百罐酱吗?卖完这批,应该能给我们发一点工钱吧?”
“能发多少,由何秀珍和你们商量。”
“那以后呢?”
“以后要看这一百罐能不能卖出去。”
另一个女人忍不住问道:“你不是有食品厂吗?能不能把作坊也收下来?以后我们都替你干活,你按月发工钱。”
不少人跟着点头。
在她们看来,田小满能开食品厂,又能把卤味卖到广州,自然也能养得起这座小作坊。
只要她肯接手,大家便不用再为销路和工钱发愁。
何秀珍脸上有些难堪。
“小满,我没有让她们这么说。”
“我知道。”
田小满站了起来。
“不过有些话得提前说清楚。我不会买下这座作坊,也不会拿一笔钱出来替作坊还债。”
院里很快响起失望的议论声。
有人低声问:“那她跑这么远来干什么?”
“只买一百罐,能顶什么用?”
何秀珍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人是我请来的,不欠咱们什么。谁觉得一百罐太少,可以现在回家。”
“秀珍,我们不是怪她。”
年纪最大的陈婶叹了口气。
“大家就是以为,好不容易来了个大老板,往后的日子总算有着落了。”
“你们的着落不能全放在我身上。”
田小满看向众人。
“我今天给你们两千块,或许能发工资、还一部分债。等钱花完了呢?酱还是卖不出去,你们还得等下一个肯拿钱的人。”
“那应该怎么办?”
“先把第一百罐做好。”
田小满说道:“我按你们以前的价钱买,不压一分钱。卖出去以后,继续要货。卖不出去,我也会回来告诉你们原因。”
年轻女人仍有些不甘心。
“万一卖不出去呢?”
“那就改。”
“改了还卖不出去呢?”
“再想别的办法。”
“要是一直不行?”
“那就证明这座作坊现在的东西确实没人买。”
田小满没有说漂亮话。
“到那时候,是换东西做,还是关门,都得由你们自己决定。”
她说完以后,院里很久没人开口。
何秀珍从屋里搬出一个小木箱。
“做一百罐没有问题,仓库里的酱够。可玻璃罐和盖子不够,去县里买东西还得先花钱。”
“需要多少?”
“大概六十块。”
田小满从随身带的钱里数出六十块。
“这不是我送给作坊的,是一百罐酱的定钱。买罐子花多少,每一笔都记下来,交货时从货款里扣。”
许多人原本以为她说不拿钱,便真的一分钱也不会出。
看见她将定钱交给何秀珍,脸上的神色才好了一些。
“愿意继续干的留下。”
何秀珍将钱收好。
“不想干的也不用不好意思。欠下的工资我不会赖,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给。”
二十多个女人互相看了看。
最先离开的是两个家里急着用钱的。她们已经联系好县里的活,不能继续等着作坊慢慢卖酱。
何秀珍没有拦,只在账本上记下她们的名字和欠下的工钱。
剩下的人里,又有三个不愿意白干。
最后留下来的,只有十六个人。
陈婶站起来,挽起袖子。
“十六个也够了。一百罐酱,又不是一千罐。”
这句话让院里的气氛松了一些。
作坊很快忙了起来。
有人清洗玻璃罐,有人整理仓库里的酱,还有两个人带着钱去县里买盖子和红纸。
周建国没有插手何家的账,却将三口缸里的酱重新尝了一遍。
“这一百罐准备装哪一种?”
何秀珍说道:“辣椒豆豉酱味道最好,不过只装这一种,怕有人不能吃辣。”
“那就各装一些。”
“装多少?”
何秀珍习惯性地看向田小满。
“你才是作坊的老板。”
田小满说道:“自己定。”
何秀珍犹豫片刻,最后决定装六十罐辣酱、四十罐黄豆酱。
田小满没有反对。
如果连第一百罐装什么都要她决定,这座作坊以后还是离不开别人。
买玻璃罐的人下午才回来。
何秀珍准备立刻装酱,周建国却拦住了她。
“新罐子先用热水煮一遍。”
“以前都只用水洗。”
“以前的酱只卖到附近,做完几天就能吃。现在要带去外省,路上得走几天,不能还按老办法。”
几个女人有些不理解。
陈婶先将锅架了起来。
“多烧两锅水的事,听厨师的。”
作坊里重新升起了火。
玻璃罐在热水里翻滚,洗净以后一个个倒扣在桌上。等水干透,女人们才开始装酱。
田小满原本以为一百罐很快便能做好,真正动起手来,才发现麻烦不少。
有的罐子装得太满,盖上以后酱会溢出来。有的红纸贴歪了,还有几只盖子无论如何也拧不紧。
何秀珍舍不得将做坏的挑出来。
“贴歪一点不影响吃。”
“你自己买东西时,愿不愿意拿最难看的那罐?”田小满问。
何秀珍没有回答。
她重新揭下红纸,让人再贴一次。
一直忙到第二天中午,第一百罐酱才整整齐齐摆在院子里。
包装仍然十分简单。
透明玻璃罐,白色盖子,外面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印着“石沟村酱坊”五个字,下面还盖着何秀珍自己刻的小章。
田小满逐罐检查,最后挑出七罐。
“这几罐不能带走。”
“又有问题?”
“盖子没拧紧。”
何秀珍拿起来试了试,果然能轻易拧动。
她没有再替自己的东西找理由,马上换了新盖子。
等一百罐全部合格,田小满当场付清了货款。
何秀珍捧着那叠钱,手指微微发抖。
这不是借来的钱,也不是卖酱缸换来的钱。是作坊停了这么久以后,第一次靠卖出去的酱挣回来的钱。
“先还我哥一部分。”
何秀珍说道。
陈婶却不同意。
“两个离开的姑娘等着钱用,应该先把她们的工资结了。”
“罐子和黄豆也得留钱买。”
院里很快又争了起来,田小满没有替她们决定。
最后,十六个留下来的女人举手表决。
一部分钱先结清离开那几人的工资,一部分还给何大山,剩下的留作下一批酱的本钱。
何大山拿到的钱远没有一半,却没有马上闹起来。
他看着院里摆好的木箱,只冷冷地说了一句:“东西装出去,不代表卖得掉。”
“所以我才要带走试。”
田小满让周建国封好木箱。
“卖不卖得掉,不用在院子里猜。”
第二天清晨,一百罐酱被装上去县城的拖拉机。
十六个女人一路送到村口,谁也没有提前庆祝。
第一批货只是走出了石沟村。
真正决定老作坊能不能留下来的,是山外那些从未听说过石沟村的人,愿不愿意掏钱把它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