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渔民往院外跑。
秦川拦住头一个,按住秤盘上的凭据。
“货还没点清。你们交过的钱,先别再丢一次。”
他让小六上宅后高处认船向。王胖子伸手收纸,周老木匠把长钩横在井口。
“一件件取。谁拿了,都得过眼。”
王胖子收回手。
“背面写个已扣,就是收据了?那是预记,账房没结算。”
老渔民张了张嘴。他不认字,争下去也说不过。
秦川翻过纸,捏住纸角。
“这三个针眼,怎么来的?”
“我让钉的。”老人凑近,“斤数条跟扣费条钉一块,省得少算鱼。”
秦川没让他凭针眼认账。
“哪月交的?谁跟船?扣了多少?分开说。”
周美玲翻开购鱼单,在背面记。
老人说到船上同伴,往旁边指了一下,又把手放下。
“我的我说。他的,让他自己说。”
旁边那人摸了半天衣襟,取出一块布包着的薄木板。
他原只想来看看。柴油还欠着,得罪王胖子,下回出海怎么办?可那张凭据上的数,他记得。
“我这回卖鱼,回家就剩几角盐钱。”
木板上刻着斤数,旁边另有几道短刻。
“媳妇让我刻的。她说我嘴笨,回回说不清。”
“先说你家的,别替别人作证。”秦川把木板放到纸旁。
几户各报各的日期,井里取出的凭据按号排开,前后接得上。
有人挤上来:“往后站里的钱,一分不交!”
“用过的柴油要算,买过的冰也要算。”秦川拆下一块旧门板铺纸,“扣过的,不能再算。”
他写下领用、扣款、尚欠三栏,对不上的先空着。
老人盯着空栏,原想让秦川一句话免了债,眼下反倒踏实些。认得清,才不怕再被添数。
王胖子想说他们赖账,看了那三栏,又闭上嘴。
小六跑回来。
“船贴着内湾往北去了。船帮露得多,装不下四船货。”
“多少货,还得看。”秦川说。
周老木匠收起量门洞的绳子。
“落潮了,湾外浅脊不能硬过。北边装卸坡能等潮。”
秦川取出搜来的交接联。湾口交船,还没签收。
他得留下核账,不能追着一条未点清的船走。
“美玲,从岸路认泊位。记船形、搬货的人、箱号,别上船。”
周美玲刚要走,王胖子开了口。
“账可以慢慢算。旧冷库停了,明早没我的批条,你们上哪领冰?”
院里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鱼筐。
鱼还没卖完。账能等,鱼放不得。
秦川问周美玲:“收了多少?还有哪几船没卸?”
她报了数,末了说:“余冰只够原来答应赵掌柜的那一批。”
“那就先保这一批。”
“别的呢?”
“没收的,不能当收了。”
林秋月抱着饭包进来,把一张单子压在门板上。
“文静核过了。家用、约好的鱼款留足,剩下只够跑一趟镇上。”
“孩子呢?”
“胡大叔看着。沈顺安也有人接护。”
她把饭包推过去。
“先吃。别替全岛答应。”
秦川看完单子,没把钱揣走。追货花出去容易,收鱼的钱一缺,明天连自家的约都交不了。
“不挪鱼款查案,也不拿口粮追船。”
他请周美玲先把原约的好鱼归拢,用余冰装保温筐,按时送赵掌柜,途中再去认船。
未成交的鱼,各家自己选去处,不压价,也不强收。
林秋月只肯接一小批能及时剖洗的杂鱼。
“盐耗另记,做了腌鱼就按腌鱼卖,不能送去冒鲜货。”
一个渔民问:“我们帮着抬,工钱怎么算?”
“先别混进鱼账。”秦川说,“另记。”
小六接话:“抬自己的呢?”
“那你找自己领。”
有人笑了一声,出去搬筐。
王胖子看着空下来的院门。他原等着众人来求冰,秦川却连冷库钥匙都没问。器材没接,鱼倒先往外送了。
孟干部进门时,王胖子抢先指向井口。
“秦家的宅,秦家的井,货跟账都在这儿。你先查他!”
孟干部让人守住院门。
“海哥的话记下了。这里也得查。”
秦川把末页待按印的结清单递过去。
“宅子是我家的。我请先核四样:机器进不进得来,借据原件对不对,交接联签没签,还有报失器材为什么跟这些凭据放一起。”
周老木匠把绳子拉过门洞,再比井口。
“册子写整机入库。两处都过不了。后墙豁口的压痕是新留下的。”
王胖子说:“拆开运的。”
“拆几件?谁拆的?装好放哪?”秦川问。
王胖子指了指井边,又把手放下。
老渔民翻过绞盘,露出三道凿口。
“我修的,旧船上拆下来的。账上怎么成新买的?”
孟干部蹲下验过,让人照件清点封存。
“纸和东西都别动。领用账、报失账另调来核。”
秦川把门板挪开,给清点的人腾地方。先把现场留住,北坡的船才有账可对。
王胖子跟着走了两步。
“重复扣的先挂站里,往后从冰钱里抵。别误了货船正常交接。”
秦川放下饭包。
“还没查清,你替谁答应退?”
“我是说先安顿大家。”
“那为什么现在非得放船交接?”
拿账板的渔民先开口。
“扣的是我的钱,还回来怎么成了冰?”
老人也往登记桌前站。
“冰还得拿他的条。下回不批,我们找谁?”
众人不再问秦川该怎么办,各自报船号、报原款,要求记清钱去了哪里。
孟干部另铺一张纸。
“先逐户登记。能核实的核实,有争议的单列,不能张嘴就算退过了。”
王胖子不肯落座,也不再提冰钱。
周美玲从北坡回来,只交抄件,没往人堆里挤。
孟干部叫一人随她走岸路核查,让小六带路。秦川留在旧宅,认过自家的门锁,又把账上的借款日期逐条标出。
林秋月收走没动几口的饭,把筷子重新塞给他。
“欠账能分三栏,吃饭不能分三回。”
秦川扒了两口,没再伸手拿纸。
天亮前,小六带回消息。
“还在候潮。船员拿了货签上岸找人确认,美玲姐照着抄了。”
纸上写着:七三六旧件,返修交割。
秦川先核箱号,再看交割人。
沈明礼。
日期是今天。
他把抄件递给孟干部。
“请趁候潮核原单。一个名字,不能算人在船上。”
又叫小六去请沈顺安辨字。
小六还没出门,北坡接应的人到了。
“船等的不是卸货。岸上还有最后一箱,要从旧渔业站器材间抬过去。”
秦川把抄件压好,看向被看住的王胖子。
“冷库让我们翻了,器材间一个字没提。”
“最后这箱,到底谁来签?”
王胖子没看纸。
他抬头往院外看天,又低头看守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