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又往院外看了一眼。
秦川没再问谁签字。问到涨潮,也留不住船。
他把抄件递给孟干部。
“请分两路。北坡核原单,记船员、箱号;器材间先留住最后一箱。”
周老木匠收好绳尺。
“水够吃水,船就能走。站岸上喊没用。”
秦川只叫小六同行。胡家的船还要送鱼,留好的鱼款也不能动。他得把这两件事分开,免得货没查住,自己的约先误了。
——
器材间外,两名搬工正推木箱上板车。
老郭横过返修条。
“误了船,运费谁赔?”
“先记箱号。”秦川说,“哪台机器的?从哪拆的?”
“废绞盘,几块铁。”
周老木匠蹲下摸箱底。双层承重木是新添的,箱侧还留着不许倒置的旧标记。
他原怕拦错货,摸完底梁,才把工具袋放下。
“散铁还怕倒着放?”
老郭伸手按箱盖。
“旧箱子,捡来用的。”
孟干部安排的人赶到,记下返修条,又让搬工当面开箱。
上头是锈齿轮、断轴。
老郭指着箱子:“看完了?”
周老木匠抽出一根垫木。下层油布松开,露出铜管和阀件。
秦川不懂这套东西还能不能用,只让人抹净铭牌。
“拿冷库墙上的设备号来对。”
号码对上了。
搬工松开车把。他只挣搬箱钱,原想着早点交完,眼下却不敢催了。
——
王胖子被带来,先看铭牌,再看返修条。
“冷库坏了,送镇上修。我昨夜说没冰领,哪句错了?”
“哪天拆的?检修记录呢?”
记录写着三日前。
一名跟来的渔民举起领冰条:“昨天下午,我还领过。”
“库存冰。”
秦川没有争。他要查的是封箱经过,不是替王胖子算冰。
他指住箱里的垫纸。
“老郭,三日前封的箱,怎么垫着昨晚的扣费条?”
老郭低头去看。
搬工退开半步:“我们昨夜才装。废铁也是他叫加的。还有一批,先送北坡了。”
“设备归站里处置!”老郭说。
孟干部问:“处置凭据拿来。”
没人递纸。
秦川请人把清单送去北坡。
“先核船上的对应部件。冷库空了,往后大家领冰,还得只找他。”
渔民挪到箱旁,却没伸手。自家交过维修钱,这箱东西不能再不明不白运走。
箱底还有一本拆机清单,末尾签着沈明礼。
沈顺安由接护的人陪来,右手藏在袖里,左手按着纸边。
“这个‘阀’,我哥总把门框写窄。”
他翻到签名处,停了一会儿。
“油印早干了。日期却写在新折痕上。我只认这几个字,整本不敢认。”
秦川让记录的人照实写。
“认得多少说多少,不替他补。”
沈顺安原想凭这张纸追上船,听完,把手从纸上挪开。错认一回,后头真找到字,也未必有人肯信。
按清单查器材柜时,旧封皮里又翻出检修存根。
原单写的不是拆机,是入库验收。沈明礼早年签过字,七三六旧编号旁,另添了七三七流转号。
秦川将两张纸并排摆好。
旧件、新货,借返修合成一笔,再等他按总收据。若先争自己赌没赌过,眼前这些东西就得照着假账走。
“分开记。别照他们的总数抄。”
——
北坡回话,船上没找到沈明礼。
名字是岸上送来的,船员只等老郭补最后一箱和收货联。
老郭转向秦川。
“秦家旧宅收了货,船替你转运,你倒查起我们来了。”
秦川摊开没有签名、没有手印的交接联。
“谁替我收的?”
他让搬工逐件认。
两人只认出井边那几件样货,船上实有箱数,也对不上所谓四船货。
小六拿笔等了半天。
“还添吗?”
搬工摇头。
“那我不替你添。”
王胖子把返修条折起。
“我安排人装回去。船先放行,不能耽误别家的货。”
秦川看向那几名渔民。
“装回去是站里的事。已经扣过的鱼款,为什么还得拿来换这句话?”
老渔民摸出自己的扣费条。
“修机器的钱,也扣过。一起核。”
后面又有人掏纸。
王胖子没接。原想先把船放走,如今连维修费都得摆出来,返修条也不好再收回衣袋。
有人问:“留住了,今天能不能开机?”
“得请懂行的检查管路。”秦川说,“拆过的东西,不能接上就试。”
周老木匠把木箱重新垫稳。
“木座、吊装找我。铜管漏不漏,别找我。叫我敲两槌,漏处还能多两个。”
孟干部留下人清点保管,机器另请人查。
秦川劝围着的人先回去处理鱼。设备留住不等于有冰,今日的鱼还得按原来的去处走。
——
周美玲送完鱼回来,把赵掌柜的回话记在购鱼单背面。
“这批没误。他肯再试一小批,斤数、价钱、时辰都得写。”
“你答应多少?”
她报了数。
“钱只够转这些。旁人问,我没应。”
秦川看过数目,将单子还她。先守住这一批,下一批才有人肯接;为眼前热闹多收,赔的还是胡家的钱。
周美玲又取出一个地址,是镇上修制冷设备的师傅。
“问价另记。保管的人没点头,别请来拆,也别替站里垫钱。”
她把两张纸分开塞好。
林秋月随后送来杂鱼账。鱼已剖洗下盐,盐耗、工钱、鱼款分列着。
“文静让我传一句,鲜鱼没赚到的钱,别先填腌鱼账。”
“没填。”
“她让我看着你说。”
秦川把账翻给她。
她验完,才把饭包放下。
小六伸手,被她拿空碗挡住。
“你的在底下。”
“我还当查账不给饭。”
秦川吃了两口。王胖子没批冰,他们的生意也没全停。只是手里的钱仍得一笔笔算,不能因留下一箱机件,就替全岛答应明天。
——
清点旧检修柜时,小六从柜后取出一块压坏的船用木牌。
“这也登记?”
周老木匠接过,看了斜槽。
“旧式潜水供气箱的固定槽。不是冷库上的。”
牌背有半截交接记录:盐仓湾旧卸货台,供气管留岸。
沈顺安挪近一步,又停住。他想问哥哥,纸上却没写人名。
秦川让人记下发现的位置,没有把木牌收进自己口袋。
“只能说明器材经过这里。人还得找。”
涨潮前,北坡送来封存目录。
其中一只供气箱少两根软管,备注写着:岸上仍在用,收工后补交。
日期是今天清晨。
周老木匠放下目录。
“旧卸货台外头水深。那地方用供气管,不是下去摸一把就上来。”
秦川把饭包扎好。他不能拿这张目录猜水下有人,更不能带着几个不会潜水的去试。
他请孟干部先派人沿岸查看供气设备和作业人员,别碰阀门,又叫小六去胡家请胡大海认地方。
胡大海听完,没有取外衣。
他伸手抓住门框。
“那根管子,是不是从北面第三个石墩放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