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敲击停了。
海哥扑到门前:“娘!”
门外只有王胖子答话。
“账翻完了,就把最后一页按了。”
秦川拦住海哥,翻过钥匙牌。铜片上的名字刻得新,穿孔下却压着旧锈。
钥匙旧,牌子换过。
他原想先查盐井,现在得先查清,谁替他选的交货地方。
“别喊了,先听。”
他拆开登记册。前面纸边磨毛,末尾几页的线孔却穿过两遍。其中一页写着,秦川以欠款抵扣旧宅仓货,清晨验货,按印结清。
借条、交接单,都差他这一个手印。
周老木匠凑过来,想着门锁能不能卸,秦川却把纸压住了。
“他们要的不是账,是我的手印。”
他隔门问:“原始借据呢?我欠的钱,够买四船货?”
“货到了,自然有人算。”
王胖子没纠正四船。
秦川收起册子。大货还在转,王胖子急着补手续,正好能拖。
“叫债主来。谁借的钱,谁跟我对。”
“半个时辰。过了,你自己担着。”
脚步走远,黑痣办事员留下看门。
——
敲击又响了,位置在下边。
周老木匠移开木架,墙根露出清污口。铁栅外,一只手攥着碎砖。
“娘?”
“你妹妹也在。别喊,他们说要把我们跟头批货送走。”
妇人听见儿子,才敢把砖敲响。她不求别的,只盼女儿先出去。
海哥抄起横木,秦川按住他。
“隔壁门在哪?几个人?”
“一扇门,往走道开。有人送过水,后来没见着。”
周老木匠刮掉外框的灰。
“铁条锯不开,砖能拆。拿架子撑住上头。”
三人支好横木,从补砌的砖缝下手。木槌敲,薄铁片撬,拆下的砖递到墙边。
海哥嫌慢,手伸进去抠,指甲翻起一角。
“留着手托人。”秦川说。
缺口容得下肩膀后,海哥侧身挤过去,踩上木箱,推开杂物间的小窗。他先托妹妹,再扶母亲。
妇人的鞋掉了,伸手想捡。
“出去再买。”
海哥头一回没听她的话。
碎砖滚地,门外的人拔了锁。
秦川拿着末页站到门前。
“你来看看,这货重怎么填的?”
办事员跨进来,周老木匠从门侧推出横木,抵住门扇。海哥已从走道绕回,夺走钥匙,拳头跟着举起来。
“你想出气,还是想让他把话说完?”
秦川挡了一下。
海哥收手,把人按到木架上。
办事员还想着,只要没动手,就能说自己奉命看门。
秦川却从他衣袋里抽出两联收货单。
重量空着,收货人都写秦川。一联旧宅,一联湾口交船。
货连夜都不留,就等他签收。
秦川没问上头是谁。
“哪条船?几时靠岸?谁抬货?”
“我只管门。”
“那这两张纸,也归门管?”
办事员看向窗外。海哥的妹妹正替母亲穿鞋,那边已没人能扣住。
他把头低下。
“王站长先去旧宅等你。船在湾口,搬货的归老郭叫。”
秦川用布条捆好他的手,将那张没编号的通知塞回他衣襟。
“纸留着。谁叫你来的,也写上。”
——
冷库后侧,小六迎了过来。
“沈顺安安顿了。照你先前交代,也请孟干部派人接应了。”
他看见多出的三个人,停了停。
“进去查账,还能领人?”
“还拆了墙。”周老木匠说。
小六赶紧摸摸钱袋。
秦川让海哥押人去找孟干部。
“家人救出来了,你绑过谁,转过什么货,逐项说。不能抵。”
海哥摸出藏着的短刀,放到地上。
“我交代。别再让人带走我娘。”
妇人去拽他的袖子,他没躲,只把刀踢远了些。
——
胡家院里,许文静已摊开家用账。
借条送到时,她先查了落款日期。那天秦川闹过赌债,她记得,家里少了什么也记得。
“赌是他赌的。这笔还出去,只有纸上的六分之一。”
她指住多添的数字。
“多出来的钱,不能让孩子替人还。”
秦川拿纸分成两栏。
“真债单列,添改的另列。该认的认,四船货不认。”
林秋月听见秦家旧宅,先去看门边的阿顺。
秦川把两包原始账页分开。
“一包留你,一包请孟干部收。孩子留胡家,让胡大叔照看。谁也不许拿孩子换证据。”
林秋月把干衣服递给他。
“人回来,账才能慢慢算。”
秦川换衣,手指泡得僵,袖口扣了两次没扣上。
她走近,替他系紧。湿衣贴着胳膊,她拽了一下没拽下,秦川只得低头配合。
“这时候倒肯听话了。”
她想着,话能回来再说,先别让他冻着。
秦川没接,只把钥匙递给她验看,才重新收好。
周美玲进门,手里还攥着购鱼单。
“王胖子放话,谁卖鱼给你,冰钱、柴油钱一起结。岸上几户都不装船了。”
她怕这一停,赵掌柜往后也不接。
秦川却没答应替人还债。
“照原价收。哪家、多少斤、多少钱,逐户记。赵掌柜只接有出处、有重量的鲜鱼,七三七的东西不许掺。”
周美玲把购鱼单折好。
“这话我能拿去说。”
“再请欠费的几户来认认旧宅的器材。只认东西,别动手。”
——
秦川与周老木匠沿潮沟绕到宅后。
所谓地下盐井,是砖砌的储卤池。井口不宽,院门也窄。
周老木匠量了量。
“账上那架大机子,拆了底座也过不去。”
他原还担心秦川为了脱债什么都不认,眼下倒省事:先拿尺子,就能问住人。
秦川看向后墙豁口,木架的新压痕通到那里。
院里只摆样货,大货没进来。
他要拦的是总收据,不能跟着王胖子一件件认完就按印。
井边,王胖子脚旁摆着印泥。
“你家的地方,你欠的债,还想说跟你没关系?”
秦川走到绞盘旁。
“先称。”
王胖子伸手拦秤。
“账上有数。”
“那你搬秤来做什么?”
院门外响起人声。周美玲领着几名渔民到了,没人替秦川吵架,都在看地上的器材。
一个老渔民蹲下,翻过绞盘底座,抠掉补缝里的泥。
三道凿口露出来。
“我修的。这东西去年说沉了,今年怎么卖到他家来了?”
旁边的人也挤过来。若真是报失的东西,自家的账就得重查,今天不能走。
王胖子挡住收据。
“秦川欠债,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井下传来木箱碰撞声。
秦川没下去,让周老木匠取长钩掀盖布。几件器材下面,压着成摞凭据,纸角写满船号。
老木匠钩上一包,最上头正是老渔民被追讨的柴油款。
秦川翻过背面。
同额,已扣鱼款。
老渔民伸出手,没接纸,先看王胖子。
秦川将凭据摊到秤盘上。
“先别问他运了多少货。问问这些年交出去的鱼,到底替谁还了两遍钱。”
王胖子抓起印泥,却找不到能按手印的人。
湾口忽然有人吆喝开船。
周美玲跑到豁口看了一眼,回头喊:
“没等涨潮,货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