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沙瑞金长舒了一口气。
就这么短短几句话,他却觉得度日如年,出了一身的汗。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稳了稳心神,才朝外喊了一声白景文。
白景文快步进来,心里七上八下,惶恐不安。
高育良深夜打来的紧急电话,被他自作主张压到天亮,这事一旦深究,不是小事。
沙瑞金抬眼看向他,火气怎么压都压不住:
“你知不知道高育良在省里什么排名?他是省委副书记。
省里除了我和刘省长,就是他。
我在外调研,很多时候他是可以代表省委协调处置急事的,这个分量你不清楚?
这么紧急的电话,你怎么敢直接挡回去?”
白景文垂着头,小心解释:
“沙书记,我当时问了高书记事由,他只说陈岩石老检察长找您。
我想着陈老已经退休,不在岗位上,应该不是十万火急的突发险情。
您白天跑了一天调研,实在疲惫,就打算留到明早再向您汇报。”
沙瑞金盯着他,心里恼火。
可眼下不是深究秘书过失的时候,陈峥交代的事才是头等大事。
“行了,先不说这个。”
沙瑞金摆摆手,压下火气。
“你马上出去联系车队,通知随行人员,终止岩台这边所有调研安排,我们连夜赶回京州。路上把大风厂事件所有汇总材料整理出来,随时给我。”
“好,我这就去安排。”
白景文如蒙大赦,转身快步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沙瑞金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刘志远的号码。
两人一个是省委书记,一个是省长,同为正部级。
沙瑞金现在明白了,刘志远就是陈峥那边的人,背景深,说话也就格外客气。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刘志远的声音:
“怎么了瑞金书记,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志远省长,我怎么可能睡得着。这么晚打扰你,真是麻烦了。”
沙瑞金苦笑一声:“跟你说个事,刚刚陈峥首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大风厂这件事,上面全都掌握了。”
刘志远心里一动,有些疑惑。
陈首长怎么亲自给沙瑞金打电话了?
要有指示,也该是先给裴一泓,或者陈建军啊。
但他嘴上应着:“哦?首长有什么指示?”
“首长把我狠狠训了一顿,京州发生这么大的事,我居然还在岩台调研,这是我的错,这件事我要在常委会上作检讨。”
听着沙瑞金的话,刘志远无声地笑了笑。
这是被如来神掌拍了一记。
“陈首长指示,恩情归恩情,国法归国法,不能搅在一块。”
沙瑞金接着说:
“其实,陈岩石是我的养父,当年我父亲牺牲,是他把我拉扯大。
但私情是私情,规矩不能破。
他现在这个情况,该怎么审查就怎么审查,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我的想法,让省纪委联合检察院、公安,组成联合调查组,把大风厂这件事彻查到底。”
刘志远安静听着,心里已经有数了。
沙瑞金继续往下说:
“还有大风厂的工人,要分开来看。光明湖拆迁,该补偿的补偿。但手里拿土枪、带头挑事煽动对峙的,不能心软,必须重拳出击,依法处理,不能开这个口子。”
“瑞金书记,既然陈首长指示了,那我们省委省政府肯定不打折扣地执行。”
刘志远缓缓开口:
“现场目前算是稳住了。
股权转让协议已经签完,二十吨散装汽油全部安全转运,最大的危险源算是解除了。
现在的局面是,李达康同志已经下令控制陈岩石,工人情绪波动很大。
祁同伟带着公安,加上刚增援过来的连队协同维持秩序,一线统一由陈昭明同志牵头处置。”
“危险源能顺利排除,是万幸。我们省委省政府,要全力支持陈昭明同志的工作。”
沙瑞金叹了口气。
“我现在动身连夜回京州,大概凌晨能到。
赶回去之前,还得麻烦你多费心。
我在这里代表省委表个态,也请你转达到一线。
请陈昭明同志一定要严防冲突升级,杜绝伤亡。
收缴器械、人员看管,全部按法定程序来,手续一定要扎实。”
刘志远笑了笑。
沙瑞金现在倒是老实多了,可他还是喜欢这人当初那副桀骜不驯,说一不二的样子。
“没问题,我这就转达沙书记的意见。”
“那就辛苦志远省长了。”
沙瑞金接着说。
“还有大风厂几百号工人的诉求。股权还给他们只是第一步,后续职工安置、复杂债务这些遗留问题,信访、住建、国资几个口子要提前跟上。”
“这件事,我会让京州市委市政府好生处理。”
“辛苦你了,路上我保持通讯畅通,现场一旦再起变化,咱们随时通气。”
……
另一边,李达康听着陈岩石嚷嚷,一会儿要找高育良,一会儿要找沙瑞金。
要是早先不知道陈昭明的来头,他多少还得给沙瑞金留三分薄面。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靠上了陈昭明这条船,陈昭明背后站的是谁,他心里清楚。
他李达康就是陈萍萍,手握监察院,直属皇帝,他沙瑞金是谁,不认识。
陈岩石嚷嚷着要找沙瑞金,落在他眼里,也就那么回事。
陈岩石还在不停叫嚷:“陈市长,你快制止李达康,他要抓我这个老党员!”
说话间,陈昭明带着部队缓步走了过来。
陈岩石抬眼瞧见这一幕,脑子里尘封多年的记忆一下子翻上来。
几十年前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当年的陈峥也才二十多岁,带着部队走在前头,意气风发。
他嘴唇哆嗦,低声喃喃:“是他,是他,真是他……
难怪看着眼熟,原来真是首长的后人,坏了,闯了大祸了。”
身子突然软了一下,差点摔倒,嘴里嘟囔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没几步,陈昭明站到陈岩石面前,沉声喝道:
“陈岩石,你教唆大风厂职工武力对抗,挖壕沟,囤危险品,私藏土枪。
就这些事,都够你好好交代了。
你不是想找关系吗?
来,放开他,我倒要看看他能找到谁。
刚刚是不是联系了高书记、沙书记?
还有谁,尽管接着打。”
陈岩石盯着陈昭明,心里已经慌的一批,实际上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
但当着大风厂这么多人的面,却还强撑着镇定,声音带着一股老革命的硬气:
“陈昭明同志,我是一名老党员。我做这些,是为大风厂几百个工人讨公道。
我找领导,是按组织程序反映问题,不是托关系走后门。
大风厂工人的股权被山水集团巧取豪夺,他们无路可走,才守着厂子。
我是替群众说话,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周围的民警和士兵,心里还存着一点侥幸。
法不责众,大风厂几百口人,难道全抓起来?
“我当年在121师扛炸药包的时候,就没怕过。
在举报贪官污吏这件事上,我也没怕过。
有问题该查山水集团,该查那些勾结商人的干部,不能把板子全打到工人身上,打到我这个老头子身上。
国法我懂,党纪我更懂。
我没有教唆谁造反,我只是不想看着老百姓被欺负。
就算是陈峥首长看到大风厂工人被这么欺负,也得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