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明看着他，厉声呵斥，都这个时候了，还敢提他爷爷，还敢狡辩：
“公道归公道，程序归程序。
不管是谁，维权有信访，有法院，有纪委，不是挖壕沟、囤汽油、拿土枪对峙的理由。
你当过兵，更该清楚，武器不是拿来跟政府对峙的。
你这样做，是给部队、给军人脸上抹黑，给121师抹黑，是给你的老首长、老战友脸上抹黑。
121师，没有你这样的士兵。”
陈岩石被这一番话堵得说不出话。
陈岩石也不傻。
到了这一步，他心里清楚得很，不管叫谁来，都压不住陈昭明。
再嚷嚷着打给高育良、沙瑞金，除了自取其辱，起不到半点用处。
他现在能指望的，只有四个字，法不责众。
几百号大风厂工人都站在他身后，他就不信，政府真能把这么多人一并收拾了。
只要大伙抱团不散，最后只能是各退一步。
陈昭明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心思。
我国的法律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法不责众的说法。
他目光扫过人群，抬了抬手，示意身后待命的祁同伟上前：
“祁厅长，按既定方案来，先固定全部证据。”
祁同伟一点头，朝旁边的干警示意。
无人机缓缓升空，盘旋在厂区上空，镜头对准壕沟、沙包还有散落的土枪。
每一组上前的民警，执法记录仪全程开着。
技术人员跟着上前，把遗留的凶器、汽油桶逐一登记、封存。
一旁的民警拿起扩音喇叭，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厂区：
“大家听清楚，股权纠纷、拆迁补偿属于民事问题，政府会登记受理，合理诉求依法保障。
但是，私藏枪支、组织设置危险障碍、煽动聚众对抗执法，属于违法犯罪。
主动上交器械、自愿离场的，不予传唤。
带头组织、持有凶器的人员，我们将依法传唤调查。”
话音落下，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不少跟着过来的工人，本来只是想讨个公道，没想背上违法犯罪的名头，互相看了看，脚步不自觉往后挪。
陈岩石看着身边不少人萌生退意，心里一急，还想开口鼓动。
陈昭明盯着他，呵斥道：
“陈岩石，别再鼓动群众了，法不责众，只是坊间的一句老话，不是法律原则。
案子看的不是人数多少，而是每个人各自的行为。
谁组织、谁带头、谁持械，证据记得明明白白。
该担责的，一个跑不掉；没有参与违法的，自然不会被牵连。”
说完，他看向赵东来：
“先对首要人员进行传唤。”
赵东来带着两名民警，拿着刚传过来的传唤文书，走到陈岩石面前，亮明证件：
“陈岩石，我们是京州市公安局，现依法传唤你到办案中心接受调查，你有权陈述申辩，也可以聘请律师。请你配合。”
不远处，几个民警小组已经分开，慢慢绕到王文革几个持械骨干的侧后方，准备伺机上前控制。
陈昭明又看向剩下的工人，继续开口：
“我再说一遍。愿意登记诉求、正常反映问题的，信访的同志就在旁边登记信息。
继续聚集阻拦执法、拒不配合的，后续同样要承担法律责任。”
陈岩石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负隅顽抗，陈昭明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抬手接起，声音平稳：“喂，我是陈昭明。”
电话那头，沙瑞金的声音传过来：“昭明同志，现场现在怎么样？”
“沙书记，现场正在处置，我们依法对相关人员进行传唤调查。”
“很好，昭明同志，省委全力支持你，按法律、按既定方案办。”
这话刚落，一旁竖着耳朵听的陈岩石一下子激动起来，扯着嗓子朝手机大喊：
“小金子，小金子，我是你陈叔叔啊，你快来救我！”
这一声“小金子”透过听筒传过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沙瑞金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他强压着情绪开口：“昭明同志，打开免提，我有几句话，当众跟大家说清楚。”
陈昭明抬了抬手，示意现场所有人安静，按下免提键。
沙瑞金的声音响起。这话，也是说给陈岩石听的。
“我是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
现在，我代表省委对大风厂事件作出指示。
光明湖项目里，大风厂职工合理的股权、补偿诉求，省委后续会安排专题研究，合法的权益，我们一定会妥善对待。
但是，组织人员持械聚集、私藏枪支、设置汽油壕沟对抗执法，已经严重触犯法律，性质十分恶劣。
对这起事件里的首要组织者，必须从严打击。
对于被裹挟、被蒙蔽的普通群众，主动配合、如实说明情况的，可以依法从轻处理。”
说完，沙瑞金没有多余的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陈岩石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面如死灰。
周围的工人也全都变了脸色。
方才他们还觉得自己是护厂维权、讨公道的老百姓，转眼就沾了违法犯罪的边，又是黑恶势力，又是恐怖分子的。
人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靠前一个工人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发颤：
“领导，我自首，我检举。
我压根没有大风厂的股份，我就是想拿一笔离职补偿金。
厂子眼看撑不下去，山水集团接手之后，我就盼着这点钱。
是郑西坡、王文革他们跟我们说，收到内部消息，大风厂地皮值十个亿，只要抱团抵抗，就能逼对方多给钱。
是他们骗我们过来的。”
有第一个开口，马上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跟着站出来。
几百人的队伍，一下子站出来一半，纷纷把矛头指向陈岩石、王文革和郑西坡。
“没错，我也是被喊过来的。”
“我本来不想来，他们说大伙一起闹，政府才会重视。”
“我什么器械都没碰，就是跟着过来看看。”
王文革看见大伙反水，扯着嗓子大吼：
“你们放屁，什么叫我们骗你们？当初是你们自己盯着山水集团有钱，都想着多捞一笔，是你们自己贪。这事跟我有屁关系！”
陈昭明冷眼扫过眼前乱糟糟的场面，朝祁同伟和张力微微点头：
“祁厅长，现在到你表现了，从现在开始，把在场所有人带进厂区里开始甄别，把在场的所有武器收集起来。
主动配合、检举揭发的，登记信息，安排信访工作人员登记诉求。
首恶和积极参与持械对抗的，按程序传唤带走。”
祁同伟应声带着警力上前，引导剩下的工人往厂房里面走，分批安排登记。
信访和公安的工作人员分列两边，挨个核对身份，记录每个人的陈述和诉求。
主动检举的，单独做笔录。
另一边，赵东来带着民警，上前把陈岩石、蔡成功还有郑西坡控制住，当场出示传唤手续，给三人戴上手铐。
唯独王文革不肯服软，还想抵抗。
旁边待命的武警见状，上前一步，干脆利落一套动作，直接把他按趴在地上。
现场嘈杂的声响慢慢平复下来。
陈昭明长长吐出一口气。
忙了大半夜，事情总算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