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副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今晚本就因为大风厂的事心神不宁。
之前李达康来省委汇报,他便安排祁同伟赶赴现场。
得知陈昭明在一线全权指挥,刚刚又听说汽油被抽走了,他才稍稍放下心,想着险情逐步可控,吃下两片安眠药,刚刚迷迷糊糊睡过去。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听完电话里陈岩石愤懑的控诉,高育良惊得一下子从床上翻身坐起。
他的第一反应,是李达康做事太过鲁莽冲动。
可他城府极深,转瞬便转了念头。
今晚现场是陈昭明总负责,这件事说不定是陈昭明的意思,自己万万不能贸然下场。
他只能放缓语气,委婉劝慰:
“老领导,您先别激动,这件事,我也不好直接干预李达康。他也是省委常委,我分管政法,管不到市委常委的现场决断。您还是……”
陈岩石不等他说完,怒气冲冲打断通话:
“既然你管不了李达康,那你替我联系新来的沙瑞金书记,你就说,我陈岩石这个老家伙,有十万火急的事找他。”
话音落下,直接挂断电话。
听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
高育良坐在床边,眉头紧锁。
听陈岩石说话的口气,这位退休老检察长和沙瑞金,私交恐怕远非寻常。
他不敢怠慢,立刻拨通沙瑞金秘书白处长的电话。
电话接通,高育良把大风厂现场陈岩石的处境简单说明。
白处长回话:“高书记,沙书记今天在岩台市跑了一整天调研,夜里又开会座谈,刚刚才休息,深夜不便叫醒。”
高育良听到这话,愣了半天。
这秘书是真人吗?
这种情商,是怎么干到省委书记秘书的?
还是这个小白要干掉沙瑞金?
可转念一想,这事跟他又有多大的关系。
就算陈岩石跟沙瑞金真有什么关系,又能怎样。
他淡淡说了一句:
“那就等明天一早,务必转告沙书记,原省检察院老检察长陈岩石,有非常紧急的事情,希望尽快向他当面汇报。”
挂了电话,高育良把手机放回床头,人却再也睡不着了。
陈岩石这边联系不到沙瑞金,可不代表其他人联系不到。
远在京城33号院,陈峥早就收到了秘书关于大风厂的汇报。
这才多久,网上就闹得沸沸扬扬。
前因后果,调查得比汉东纪委还清楚。
陈峥一听,闹事的是原来121师的老人,还是当年扛炸药包、自己亲手奖赏过的。
如今居然持械聚众、煽动工人对抗政府。
这么多年还仗着这层关系肆无忌惮,气得当场拍起了桌子,嘴里骂起陈岩石。
随即他又听秘书说,陈岩石是沙瑞金的养父之一。
陈峥脸色沉了下来,直接让秘书给沙瑞金打去电话。
岩台这边,沙瑞金睡得正香。
白景文看了眼来电,号码是京城的,有些疑惑,随即接了起来。
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是沙瑞金同志吗?这里是宇泉山。”
白景文一听“宇泉山”三个字,立马从床上站了下来:
“首长,我是沙书记的秘书白景文,沙书记正在岩台调研,我这就去叫沙书记。”
陈峥的秘书说:“请你把沙瑞金同志叫起来,陈峥首长有指示。”
白景文听到“陈峥”两个字,后背的汗都下来了。
宇泉山已经够吓人,陈峥这个名字,更吓人。
他不敢耽搁,快步冲进里间,摇醒了沙瑞金:
“沙书记,沙书记,快醒醒,宇泉山陈峥首长的电话。”
沙瑞金睡得迷迷糊糊,听到这句话,人一下子清醒了,腾地坐起来:
“你说谁?陈峥首长?”
他顾不上穿鞋,接过电话,站了起来:
“首长好,我是沙瑞金。”
“沙瑞金同志,陈峥首长有重要指示。”
秘书和陈峥朝夕相处多年,跟沙瑞金一样都是省部级,称呼起来,也就是直接叫名字加同志。
下一刻,电话那头换了个苍老,浑厚的声音:
“是沙瑞金吗?我是陈峥。”
沙瑞金下意识挺直了腰,声音也紧张了起来,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霍去病身上的尸山血海的压迫感。
面对霍去病陈峥,谁敢说不紧张。
就像是小时候陈峥见首长的时候一样紧张。
“首长,我是沙瑞金,请您指示。”
陈峥淡淡道:“我知道你下去调研,累了一天,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休息,实在是不应该啊。”
这话听着客气,可沙瑞金的冷汗却一下子冒了出来。
不怕夸赞,不怕指责,就怕这种平平淡淡的语气,而且还是大领导说的话。
他急忙说:“不累,不辛苦,首长您说。”
电话里听不出陈峥什么语气,可沙瑞金清楚,这话一出口,准没好事。
但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能让陈峥首长亲自打电话过来。
陈峥接着道:“你沙瑞金在下面调研,连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都不知道,居然还睡得着?汉东难道就没人通知你吗?你这个省委书记,还能不能干?”
“不能干赶紧打辞职报告,我给你签字。”
沙瑞金一听,真是又冤又怕:
“首长,我错了,我检讨。”
他一边认错,一边伸手按了静音,扭头问白景文:“小白,你赶紧说,京州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白景文也是一脸茫然:“沙书记,我没收到什么消息啊,只有育良书记打过电话,说原检察长陈岩石有急事找您,让您明早回电话。”
这个白景文是沙瑞金从前一任职务上带过来的,在秘书这个职位上干了很多年。
但也是半点政治智商都没有。
沙瑞金气得脸都青了:“育良书记是省委副书记,他找你肯定是有事,你为什么不喊我?”
骂完白景文,他松开静音,就听电话里接着说道:“我听说,陈岩石是你养父之一,是不是?”
沙瑞金心头一凛,老老实实回答:
“是,首长,当年我父亲沙振江和陈岩石是一个班的战友,我父亲牺牲得早,是陈岩石叔叔和战友们一起,把我拉扯大的,不过我和他也几十年没见了。”
只听陈峥接着说道:
“陈岩石这个人,是我121师出去的兵。当年打解放战争,他扛着炸药包去炸碉堡,我就在后面看着,也是我亲手给他挂的三等功。那时候,他确实是条汉子。”
“可今天呢?他煽动几百个工人,挖壕沟,架土枪,囤了二十吨汽油,跟政府持械对峙。
这是我121师的兵该干的事?这是要造反,他仗着是你的养父,仗着是一位老兵,在汉东横着走,你知不知道?”
沙瑞金脸色发白:“首长,这件事,我是真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这件事该怎么办,你心里得有数,你是汉东省委书记,不是他陈岩石一个人的侄儿,私交是私交,国法是国法。
他要是真犯了法,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谁来求情都不行。”
“我明白,首长。”
沙瑞金说:“这件事我一定亲自过问,依法处理,绝不徇私。”
陈峥又淡淡补了一句:
“陈昭明这会儿就在现场,局面已经稳住了,你回去以后,要支持他,把汉东这摊子事收拾干净。”
沙瑞金心头雪亮,立刻表态:“首长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陈昭明同志的工作。”
陈峥淡淡“嗯”了一声:“那就这样,你去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