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线浮起的那一瞬,周恒的手,已经到了。
他早有防备。
红绾是怎么死的,他记着。从进这院子起,他就防着牵机,来这一手。
“媳妇,毛!”
苏晚心领神会,红袖一扬,把最后一根黄仙避线毛,闪电般贴在梭姑脖颈上。
周恒两指夹住那根凭空勒下的死线,安魂诀同时起,一点暖光,死死护住梭姑的眉心。
“五雷破邪音,定!”
他一声低喝,牵机梭飞射而出,朝那死线,挑了上去。
“啵!”
那根眼看就要勒断梭姑脖子的死线,被黄仙毛一滑,又被牵机梭一挑,硬生生崩断,化作一缕黑烟。
梭姑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脖颈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没死。
【叮!挡下牵机死线。】
【这一回,她没灭口成。】
【宿主,吃一堑,长一智,漂亮。】
院子里,静了一瞬。
远处,十里外,传来一声极轻、极冷的“咦”。
那机杼声,顿了顿。
“竟叫你,护住了……”牵机的声音,幽幽地,从风里飘过来,第一次,没了那份从容,“小娃娃,你倒学乖了。”
周恒站起身,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咧嘴一笑。
“上次叫你,杀了一个。”
“这次,你吊不走了。”
风里那声音,没再答话,机杼声,慢慢远了。
梭姑瘫坐在地,看着周恒,浑身发抖,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怕的。
“你……你为什么救我?”她声音发颤,“我是阴月教的人,我替她,害了那么多姑娘……”
“你害的人,回头,一笔一笔,跟你算。”周恒蹲下来,看着她,“但你现在不能死。”
“你死了,红妆阁的事,谁告诉我?”
梭姑怔住。
她看着满院被救下、渐渐回过神的织娘,又看了看自己脖颈上那道红印,忽然,惨笑了一声。
“我替她,守了五年窝。”她低下头,“她要杀我,眼都不眨。”
“你倒是……救了我。”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
“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廿八,红妆阁开阁,对吧?”周恒问。
“对。”梭姑点头,“明面上,是开阁发卖。三十六副红妆,早有买家,各路的,都有。”
“可那不是真的。”
“怎么?”
“开阁,是幌子。”梭姑压低了声音,眼里满是惧意,“真的,是一场开脸大典。”
“开脸大典?”
“三十六副红妆里,最要紧的,是你身边那个红衣的。”梭姑看了一眼苏晚,“仙子要的,从不是发卖那点钱。”
“她要借三十六副红妆的纯阴怨气,在开阁那天,摆一座‘千红窟’。”
【叮!情报:千红窟。】
【三十六副红妆,怨气为引,开阁为阵。】
【牵机要借这座阵,把苏晚这个“头一个”,重新“开脸”。】
“重新开脸?”周恒眼神一冷,“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周全。”梭姑摇头,“我只听仙子提过一句,说这位红衣的,是‘贵客’当年,点名要的头一个。”
“十八年了,‘贵客’还念着。”
“开阁那天,要把她当年没做完的事,做完。”
【叮!补充:所谓重新开脸,是把她十八年前没封住的魂、没做完的嫁衣,补齐。】
【一旦成了,她这个人,连同这十八年的记忆,都要归了阴月教。】
周恒和苏晚,对视了一眼。
苏晚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贵客’是谁?”周恒问。
“不知道。”梭姑摇头,“我这等身份,连仙子的面,都不是常能见着。我只知道,‘贵客’在四使之上,仙子提起她,都要压低声音。”
“开阁那天,‘贵客’会来?”
“许是会来,许是……早就在了。”梭姑的声音,抖得更厉害,“红妆阁的喜堂底下,有地宫。”
“三十六副红妆,廿八那天,都在地宫上头。”
“仙子的机杼、死线、牵机毒,全在那座喜堂里。”
【叮!千红窟,是牵机在府城,能摆出的最大阵。】
【阵一成形,方圆十里,纯阴之气,尽归地宫。】
【宿主,硬扛,是拿命填。你得赶在她阵成之前,先动手。】
周恒站起身,眯起眼,脑子里,把这些零零碎碎的话,一点一点,拼了起来。
【叮!拼出红妆阁的底。】
【明面:开阁发卖。暗地:千红窟,开脸大典,为“贵客”了结十八年前的事。】
【苏晚是阵眼,三十六副红妆是引,喜堂地宫是局。】
【宿主,这不是喜宴,是冲着你媳妇,摆了十八年的一个局。】
“裴头儿那边,还不知道这些。”周恒低声。
他转身,对二猴道:“你腿脚快,这就回城里,去镇邪司分署,把裴头儿、钟叔,都请来。”
“把这些,一字不落,告诉他们。”
“好!”二猴应了,撒腿就跑。
“大壮,把这些织娘,都安置好,一个都不许落下。”
“俺来!”
周恒吩咐完,才走到苏晚身边。
苏晚站在那台大织机前,看着上头,还没织完的红绸,一动不动。
“周恒,”她轻声,“十八年前,我那身嫁衣,是被人,一针一线,精心做出来的。”
“我这些年,一直以为,自己是叫山匪,半路害的。”
“原来,”她声音冷下来,“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
周恒握住她冰凉的手。
“是冲着你来的。”
“可这一回,”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你不是一个人。”
“她摆了十八年的局,我陪你,亲手,掀了它。”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眼里那点冷,慢慢化开,变成了比雷火还稳的东西。
“好。”
远处,城里的钟楼,敲响了时辰。
周恒抬头,看了看天色。
“离廿八,没几天了。”
他望向江南府城的方向,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