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场对账,第三样归你们报。”
一月四号,周日,晚自习。
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着:一百五十四天。
七点三十分,晚自习铃响。
五十三个人都在。
柳老师坐在最后一排靠门那个位置——他今天不用来,是自己来的。武大军站在后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信封。
七点三十二分。
温良走上讲台。
“十二月一号那份表里第二条写着:每四个礼拜,全班对一次账。”
“今天是第一次。”
“对的是十二月一号到一月三号,四个礼拜零两天。”
“对三样。”
他在黑板上写了三行。
一、我说要读的,和我实际读的。
二、墙上那个数动了多少,每一笔在哪儿。
三、这四个礼拜谁往上走,谁往下掉。
“前两样我报。”
“第三样归你们报。”
他把粉笔放下。
“我一个字不改。”
“第一样。”
“这四个礼拜,我说要读的有两次。”
底下有人抬起头。
“第一次是十二月二号,读学号三十六,三页。”
“公示贴了三天,十二月四号下午被叫停。”
“叫停人是他本人,理由不提供。”
“那一次没读。”
“第二次是十二月九号早上。”
“那天早上我手里拿着一张写好的公示,是排序表上排第一那个,十四页。”
“那一张我没有贴。”
“为什么没贴。”
“因为那天早上墙上多了一份申请,我收下了,可我给不了。”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给不了的那一张摆在墙上,我不能在它旁边再贴一张我给得了的。”
“所以第二次也没读。”
七点三十八分。
坐在第三排那个男生举了手。
“老师,第二次那张您没贴出来。”
“没贴。”
“没贴出来的东西,算不算‘说要读’。”
“算。”
“为什么算。”
“因为我写了。”
温良从口袋里把那张纸拿出来。
那张纸对折过,边角有点毛——从十二月九号到今天,一直在他上衣口袋里。
他把它摊开,举起来。
“这一张写好了,日期是十二月九号。”
“我把它折起来放进口袋,一直放到今天。”
“它没上墙,可它写过。”
他把那张纸放在讲台上。
“对账要是只对上了墙的,那我心里想过多少次、写过多少张,就没有人知道。”
“写过就算说过。”
“所以第一样的结果是:说要读两次,实际读零次。”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数。
说:二。做:零。
底下有人低下头,把这两个数抄进本子。
“第二样。”
“墙上那个数。”
“十二月一号我贴上去的时候写的是一三二。”
“今天是一月四号。”
“今天是多少。”
温良回过身。
“还是一三二。”
七点四十三分。
“四个礼拜,一分没动。”
“一笔都没有?”
“一笔都没有。”
他在黑板上写了第三行。
余量:一三二 → 一三二。四周零笔。
坐在第五排那个男生开口了。
“老师,那这四个礼拜——”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说。
“您等于没干活。”
教室里有几个人转过头看他。
说话那个人自己也顿住了。
温良没有停。
“账上是这么写的。”
“可您那十一天不在——”
“不在也算这四个礼拜里头。”
温良把粉笔放下。
“对账不看理由。”
“对账只看两个数:说了几次,做了几次。”
“这两个数今天是二和零。”
“别的话我不说。”
那个男生坐下了。
柳老师在最后一排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七点四十八分。
“第三样。”
温良从讲台上走下来。
他走到第一排旁边那个位置站住了。
“这一样我不站讲台上听。”
“谁报。”
顾青禾站起来了。
“我报。”
她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互查汇总,和一张单独的纸。
“这四个礼拜,十二组互查一天没断。”
“交表率我先报:十二月一号到一月三号,一共二十三个上课日,二百七十六份,交了二百七十四份。”
“少的两份是哪两天。”
“十二月二十四号一份,一月二号一份。”
“原因我写在汇总里了,两个人都是当天请假。”
“往上走的。”
顾青禾把那张纸翻过来。
“这四个礼拜三样都往好里走的,十四个。”
“往下掉的。”
她把手指停在纸的下半部分。
“七个。”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七个人的学号我不念。”
顾青禾说得很平常。
“十二月一号那份表第二条写着不能公开个人的东西,十二月二十九号区里那三条整改里也有一条。”
“所以我报数,不报人。”
“那这七个人自己知道吗。”
“知道。”她说,“他们的搭档昨天已经跟他们说过了。”
七点五十三分。
“老师,我接着报。”
“你报。”
“这七个人往下掉的原因,我们问过。”
顾青禾把那张纸举高了一点。
“七个人里头,有三个人的原因跟学习没关系。”
“哪三样。”
“一个家里有事,一个这一个月一直在咳嗽,一个说他自己也不知道。”
“剩下四个呢。”
“剩下四个说是题越来越难了。”
温良站在第一排旁边。
他没有插话。
顾青禾把那张纸放下。
“报完了。”
“还有一样没报。”坐在窗边那个位置上,周砚开口了。
“哪一样。”
“这七个人里头,有几个是十一月十八号签过字的。”
顾青禾把汇总翻开对了一遍。
她对了将近两分钟。
七点五十九分。
“四个。”
“另外三个呢。”
“没签字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良这时候才动了一下。
他从第一排旁边走回讲台。
他没有说话,把黑板上那三行底下的空处留着。
坐在第二排那个女生站起来了。
“老师,我能不能说一句。”
“说。”
“我就是那七个里头的一个。”
教室里有几个人转过头。
那个女生站在自己座位那儿。
“我这四个礼拜掉了。三样都掉了。”
“我掉的原因刚才顾青禾报了,就是那个‘自己也不知道’。”
她把手放在课桌上。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哪一样。”
“我十一月十八号投的是不签。”
“我没有退回。”
“我这一年被老师改过两次。”
“这两次到今天还在我身上。”
那个女生停了一下。
“我掉,跟退不退回没关系。”
“我就是掉了。”
八点零四分。
她坐下了。
坐下的时候她的手还压在桌面上。
温良看着她那个方向。
他还是没有说话。
顾青禾把手里那两样东西合上。
“老师,我把刚才那两个数放在一块儿说一句。”
“你说。”
“七个人里头,四个签过字,三个没签。”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
“签字的二十九个人里头,掉了四个。”
“没签字的二十四个人里头,掉了三个。”
“比起来,两边差不多。”
她把纸放下。
“掉的人里,退回的和没退回的都有。”
“这四个礼拜掉下去的那一下,跟退不退回没关系。”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站在讲台后头。
他没有接这一句。
他把黑板上那三行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粉笔,在第三行底下写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顾青禾刚才说的原话。
写完他在后头加了三个字。
学生报。
顾青禾在座位上抬起头看那三个字。
她没有说话。
八点十分。
“对账完了。”
温良把粉笔放下。
“照第四条,这份东西要抄两份。”
“一份贴在侧墙长纸拐角那儿。”
“一份装信封,报年级组。”
他把黑板上那几行抄到两张纸上。
抄的时候一个字没改——包括“说:二。做:零”,包括最后那一句“掉下去的那一下跟退不退回没关系”,包括那三个字“学生报”。
抄完是八点十九分。
第一张他走到侧墙那儿,贴在二十六格长纸的拐角。
第二张他折好,走到后门口。
武大军把那个空信封递过来。
温良把纸装进去,封口那儿他写了日期和自己的名字。
八点二十一分。
“武老师,这是第一份。”
“明天上午我送年级组。”
“麻烦您。”
柳老师这时候站起来了。
他往后门走。
走到武大军旁边他停了一下。
“武老师。”
“啊。”
柳老师往教室里看了一眼——黑板上那三行还在,长纸拐角上多了一张纸。
“这个我们班没有。”
说完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