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们那十三个人的变化,往这张表上贴。”
十二月三十号,周三,晚上七点整。302 屋。
桌上多了一张新表。
那张表是温良昨天晚上抄的,抄到十二点多。
左边一列是学号,二十五行。
右边一列是一个数。
七点零二分。
顾青禾把那张表拉过去看。
“右边这一列是什么。”
“十一月二十三号那天,这个人退回了多少页。”
“退回了多少页……”
“他自愿书上勾的那几条,加起来我为他读过多少页。”
温良把手放在那张表上。
“二十五个人,二十五个数。”
“最少的是三页。”
“最多的是十八页。”
杜小满抬起头。
“十八页是谁。”
“学号十九。”
三个人都停了一下。
十二月二十三号那天晚上,那个冲上去又掉下来的人,就是学号十九。
“今天要干的是一样事。”
温良把那张表推到桌子中间。
“把你们那十三个人的变化,往这张表上贴。”
“十三个?”周砚问。
“顾青禾十一个,杜小满两个。”
“顾青禾那十一个是十二月八号汇总里三样都往回走的那十一个。”
“杜小满那两个是回得太快的那两个。”
“加起来十三。”
七点零七分。
“别的十二个呢。”
“别的十二个没有细数。”
温良说得很平常。
“十二个人只有‘有变化’或者‘没什么变化’,没有几行几回几次。”
“没有数就贴不上去。”
“那今天只能用十三个。”
“只能用十三个。”
三个人开始往表上贴。
顾青禾念学号,杜小满在温良那张表对应那一行后头写一个字或者两个字。
七点二十一分,贴完了。
二十五行里,有十三行后头写了东西。
七点二十二分。
温良把那张表拿起来看了一遍。
他没有立刻说话。
“说结论之前,先说三样。”
顾青禾把笔拿起来了。
“第一样:这上头只有十三个人。”
“二十五个退回的人,我们只有十三个有细数。”
“十三个是不是能说明二十五个,我不知道。”
“第二样:这十三个人的数,口径不统一。”
“昨天下午我们定了四条口径。”
“可这十三个人的数是在定口径以前记的。”
“顾青禾那十一个用的是她的口径,杜小满那两个用的是她自己的口径。”
“这两套口径昨天对过,有三处不一样。”
七点二十七分。
“第三样:时间只有六个礼拜。”
“十一月二十三号退回,到今天十二月三十号,五个礼拜零两天。”
“这里头还有四天周末没记,加上我不在那十一天。”
“真记上的日子不到二十五天。”
温良把手放下。
“这三样一样比一样要紧。”
“三样合起来,今天说出来的任何一句,都只能算一个说法。”
“不能算一条规矩。”
杜小满把这三句一个字一个字抄进了汇总。
抄完她抬起头。
“抄完了。”
“抄的是原话?”
“原话。”
“那说吧。”顾青禾说。
温良把那张表转过来,让三个人都能看见。
“按退回页数排。”
他从最少的那一行开始念。
“三页。四页。五页。五页。六页。七页。”
“这六个人,两个礼拜以后三样加起来的变化——”
他往那六行后头看。
“很小。”
“有多小。”
“草稿纸行数最多差一行,抬头差两回以内,作业交的时间一次没变。”
七点三十二分。
“再往下。”
“八页。九页。十页。十二页。十三页。”
“这五个人。”
“三样都明显往回走。”
“往回走到哪儿。”
“回到九月那个水平,上下差一点。”
温良把笔尖在这五行上从上往下划了一下。
“这五个是顾青禾十二月八号汇总里最典型的那五个。”
“最后两个。”
他把手指落在最底下那两行上。
“十五页。十八页。”
“这两个是杜小满那两个。”
“这两个人两个礼拜以后不是回到九月。”
“是超过九月一成往上。”
302 屋里安静下来。
顾青禾看着那张表。
“三页到七页,变化很小。”
“八页到十三页,回到九月。”
“十五页十八页,超过九月。”
她抬起头。
“这是有方向的。”
“有方向。”温良说。
七点三十七分。
他从桌上抽了一张空白纸。
他在纸上画了两条轴。
横着那条底下写:退回页数。
竖着那条旁边写:两周后的变化。
然后他把十三个点一个一个点上去。
七点四十一分,点完了。
他把那十三个点连起来。
那不是一条直线,可它是往上走的。
从左下角往右上角。
七点四十二分。
“老师。”杜小满说。
“说。”
“照这条线,退得越多的人,冲得越高。”
“对。”
“那就是说——”
温良把笔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个抽屉前。
他把最底下那一格拉开。
他从里头拿出一张纸。
那张纸皱得厉害,四个角都不平。
十一月三十号夜里他揉了扔进废纸篓,后来又捡回来展平的那一张。
他把那张皱纸放在刚才画的折线旁边。
两样并排。
皱纸上那一行小字,三个学生都看得见。
同一个人,读得太多和退得太多,坏处是一样的。
“这句话我十一月三十号写的。”
“写的时候我以为它是废话。”
“十二月九号杜小满来问那两个人,我把它捡回来了。”
“那天我说了一句:退回也是一种拨。”
“那天我说的是个想法。”
温良把手放在那两样东西中间。
“今天这十三个点,把那个想法变成了一条能画出来的线。”
七点四十八分。
“那这条线说的是什么。”周砚问。
“退回不是把东西拿下来。”
“是又推了一下。”
三个学生都没有说话。
“我一直以为退回就是把我加的东西取走。”
“取走以后这个人回到原地,像把一样东西从秤上拿下来。”
温良把手放在折线上。
“可要真是拿下来,退得多退得少不该有分别。”
“拿走一斤和拿走十斤,秤都回到零。”
“它们不该有方向。”
他把手指从左往右划过那条线。
“可这十三个点有方向。”
“有方向就说明它不是拿。”
“是推。”
“往回推的那一下,力气跟当初花的页数成正比。”
“我当初在一个人身上花了三页,退的时候那一下就轻。”
“我在一个人身上花了十八页,退的时候那一下就重。”
“重到把他推过了原来那个位置。”
七点五十三分。
顾青禾把手放在桌上。
“老师,这条线有名字吗。”
“今天先不起名字。”
“为什么。”
“起了名字就当真的了。”
温良把那张纸转过来。
“它现在只有十三个点,六个礼拜,两套口径。”
“给它起个名字,往后你们说话就会说‘按那条什么什么’。”
“说着说着就没有人去数了。”
杜小满把这一段也抄了。
温良回过身,看着那张折线。
他的手停在最右边那一点上。
那一点是十八页。
学号十九。
七点五十八分。
三月到十月,他在这个班上读了二百八十页。
其中十八页读在这一个人身上。
那是他在一个人身上花得最多的一次。
“这一年我以为我在给他们加东西。”
温良说。
“三月我看出一个人哪儿走岔了,我就读几页,把他往回拨一下。”
“读得越多,我越觉得我给得越多。”
他把手从那一点上拿开。
“加进去是一下。”
“拿回来还是一下。”
302 屋里没有人说话。
顾青禾看着那条线的最右边。
“那就是说,您花得最多的那个人——”
“也是被我推得最重的那个人。”
温良把笔盖上。
“还有一样今天得说。”
“您说。”
“顾青禾那十一个人,只有第一个两礼拜的数。”
“第二个两礼拜没有人记。”
顾青禾停住了。
“对。我十二月八号汇总完,后头没有再单独排他们十一个。”
“那这条线就缺一块。”
“缺哪一块。”
八点零三分。
“杜小满那两个是第二个两礼拜才冲上去的。”
温良把手指落在折线中间那五个点上。
“这五个人第一个两礼拜回到九月。”
“他们第二个两礼拜怎么样,今天没有人知道。”
“要是他们第二个两礼拜也往上冲——”
顾青禾接了下去。
“那这条线就不是三档。”
“是有时间差的。”
“对。”
“页数多的人,先回到九月,再冲过头。”
“回到九月那一步大家都一样,只是快慢。”
“冲过头这一步,页数少的人可能压根不冲。”
温良把那张折线纸放平。
“这个今天证不了。”
“怎么才能证。”
“把顾青禾那十一个人的第二个两礼拜补上。”
“十二月九号到二十二号。”
“那两个礼拜没有人记那十一个人。”
顾青禾把汇总翻开。
“互查记录里有。”
“互查记录记的是有没有变化,不是几行几回。”
“可草稿纸还在。”
顾青禾抬起头。
“每天最后一节收上来的草稿纸,我没有扔。”
“都在三零二那个纸箱里。”
“按天分好的。”
八点零八分。
温良看着她。
“十二月九号到二十二号的都在?”
“都在。”
“那十一个人的都能挑出来?”
“能。上头有学号。”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那就补。”
“什么时候。”
“不急。”
“为什么不急。”
“因为补出来的数得用新口径。”
温良把昨天那张口径纸拿过来。
“昨天定的四条,从今天起算。”
“可你们要补的是十二月九号到二十二号的草稿纸。”
“那些草稿纸是老的,口径是新的。”
“这中间得说清楚。”
“怎么说清楚。”
“在补出来那张表上头写一行:原始材料为十二月九号至二十二号草稿纸,按十二月二十九号口径重数。”
顾青禾把这一行抄下来了。
八点四十分。
302 屋的门开了。
武大军站在门口。
他今天来学校是补一份年级组的材料,路过三楼看见这屋里亮着灯。
“老温,你们还没走。”
“快了。”
武大军没有坐。
他就站在门边,看着桌上那张折线纸。
温良把刚才那一段又说了一遍。
从二十五个人的退回页数说到十三个点,从三句自限说到那条线,从那条线说到“退回不是拿,是推”。
他说了十几分钟。
八点五十六分,说完了。
武大军一直站着,没有插过一句话。
八点五十七分。
“老温。”
“您说。”
“照你这个说法——”
武大军往桌上那张折线纸看了一眼。
“你手上现在那一百三十二个点。”
“在。”
武大军把手放在桌上。
“那不是余量。”
温良没有立刻答。
“那是你还欠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