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表我第一次填。”
一月五号,周一,上午九点二十分。年级组办公室。
昨天晚上对账报出七个人往下掉。
今天上午第二节课后,温良上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表。
那是年级组现成的表:《学生学习方式调整事前备案表》。
这张表学校一直有,可用的人不多——它原来是给转班、调座位、换科目组合这类事用的。
区里那三条整改下来以后,年级组把它翻出来,说往后干预学生学习方式也用这一张。
九点二十一分。
年级组长在自己桌子后头。
“温老师。”
“我来报一张备案。”
“坐。”
温良把那张表放在桌上。
“这张表我第一次填。”
年级组长把表拉过去看。
看了两秒他抬起头。
“温老师,这张表是四栏。”
“我知道。”
“你这张是六栏。”
“我加了两栏。”
年级组长把那张表转过来,让他自己看。
原来那四栏在上头:
一、学生学号。
二、拟调整的内容。
三、拟读取页数。
四、调整理由。
底下多出来两栏,是温良用笔画的格子,格子里的字也是他手写的。
五、读之前,我预期看到什么。
六、这一次要是不读,会怎么样。
“第五栏是干什么用的。”
“记我读之前心里想的那个东西。”
温良把手放在表上。
“我这一年读一个人,读之前心里都有一个猜。”
“猜他哪一步走岔了。”
“读完对不上的时候,我以前是这么想的:噢,原来不是那样。”
“想完就过去了。”
“过去了以后我下回还是那么猜。”
九点二十六分。
“所以你要写下来。”
“写下来,读完拿出来对一遍。”
“对上了几次,对不上几次,一年下来是个数。”
“那个数能说明我这个人猜得准不准。”
年级组长在第五栏上停了一下。
“这一栏区里没要求。”
“没要求。”
“这一栏你写了,将来要是对不上,档案里就有你猜错的记录。”
“对。”
“你不怕?”
“我这一年最不怕的就是这个。”
“那第六栏呢。”
年级组长把手指移到最底下那一栏。
那一栏上写着一行字。
不长,一行。
年级组长把那一行看完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表往灯底下挪了一寸,又看了一遍。
看第二遍的时候他的指节压在纸边上。
九点三十一分。
“温老师。”
“您说。”
“第六栏这一行——”
“这一行是给我自己看的。”
“给你自己看的东西,为什么要填在报上来的表里。”
“因为填在自己本子上,我可以不填。”
温良说得很平常。
“填在报上来的表里,我不填这一栏就交不出去。”
“交不出去我就动不了这个学生。”
“所以我每回想动一个人,都得先把这一栏填了。”
“填不出来的,那就说明我这一次没想清楚。”
年级组长把笔放下了。
“那这一张呢。”
“这一张我填了四十分钟。”
“光第六栏?”
“光第六栏。”
年级组长把表翻回正面。
“说正事。学号是这个。”
他念了一个学号。
“昨天晚上对账报出来往下掉的七个人里的一个。”
“是。”
“他掉在哪儿。”
“第四栏我写了。”温良说,“昨天顾青禾报的时候,这个人报的原因是‘题越来越难了’。”
“他自己这么说的?”
“他自己这么说的。他的搭档也是这么记的。”
九点三十六分。
“那你要读他哪三页。”
“十二月上旬那三页。”
“为什么是那三页。”
“因为他是十一月十八号签了字、十二月画了圈的人。”
“他退回的是我三月那两次改动。”
“三月那两次改的正好是他做大题的顺序。”
温良把手放在第三栏上。
“他现在说题难,我想看的是:难的是题,还是他做题的顺序被我拨过又拨回去了。”
“那第五栏你预期看到什么。”
温良把表转过来。
第五栏上写着两行。
预期:他这四周的大题步骤顺序,跟十一月比会乱一些;乱的地方集中在第一步。
“为什么是第一步。”
“因为三月那两次改的就是第一步。”
年级组长点了一下头。
他把那张表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登记本。
“今天一月五号。”
“三个工作日答复。”
“八号以前给你。”
“行。”
温良站起来要走。
年级组长这时候说了一句。
“温老师。”
“您说。”
“这张表你多填了两栏,往后年级组要是让别的老师也填六栏——”
年级组长说到这儿抬起头。
“那是年级组的事。”
温良说完这一句就走了。
九点五十分,办公室。
武大军听说他报了备案,过来问了一句。
“报上去了?”
“报上去了。”
“几栏。”
“六栏。”
武大军愣了一下。
“那张表不是四栏吗。”
“我加了两栏。”
九点五十二分。
武大军把手里那个杯子放下了。
“老温,你这是给自己找事。”
“怎么找事。”
“四栏你填完就完了。六栏你每回都得多填两样。”
“一年下来,你光填这张表就得多花几十个钟头。”
“再说第五栏——”
武大军把手往桌上一放。
“你把预期写上去,读完要是对不上,那不是白纸黑字记着你猜错了吗。”
“对。”
“那你还写。”
“第六栏是给我自己看的。”
武大军没听明白。
“第六栏跟第五栏有什么关系。”
温良把桌上那张备案的底稿拿过来。
“第六栏问的是:这一次要是不读,会怎么样。”
“我要是能把这一栏填得出来,说明我知道读这三页到底是为了拦住什么。”
“我要是填不出来——”
他把底稿放下。
“那就说明我想读他,只是因为我手上有这个东西,不是因为他真需要。”
九点五十七分。
武大军没有立刻说话。
“老温,你这四十分钟——”
“今天填的这一张,第六栏我改了三遍。”
“头一遍写的什么。”
“头一遍我写的是‘他会一直掉下去’。”
“那不对吗。”
“不对。”
温良把笔盖上。
“他会不会一直掉下去,我不知道。”
“我写那一句,是想让自己觉得这三页非读不可。”
“第二遍呢。”
“第二遍我划掉重写,写的是‘他会照他自己那条道走’。”
“这个也不对?”
“这个是对的,可它太宽了。”
“他照他自己那条道走,那是他的事,不是我要不要读的理由。”
“那第三遍呢。”
温良没有答这一句。
他把那张底稿收起来了。
一月八号,周四,下午三点二十分。
答复下来了。
年级组长自己拿着那张表到办公室来的。
温良接过去先看意见栏。
那一栏上不是“同意”两个字。
也不是“不同意”。
三点二十二分。
那一栏上写着一行字。
温良把它念完,抬起头。
“建议先不读。”
“对。”
“为什么。”
年级组长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他手里还拿着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互查记录——年级组这三天从顾青禾那儿借去看的。
“你第四栏写的理由,是这个学生自己说的‘题越来越难了’。”
“对。”
“他的搭档也是这么记的。”
“对。”
年级组长把那本互查记录翻开。
“我们这三天把他这四个礼拜的记录从头看了一遍。”
“十二月十七号那一条,他搭档记的不是这个。”
“记的是什么。”
年级组长把那一页转过来。
“记的是:他说这两个礼拜家里有事,晚上写作业写不完。”
温良把那本记录接过去。
他看着那一行。
他的手停在那一页上,没有翻过去。
那一行是十二月十七号写的,字很小,写在那一天的备注里。
后头几周的记录里没有再提。
三点二十七分。
“这一条他没跟我说。”
“他也没跟顾青禾说。”年级组长说,“昨天我们问顾青禾,她说她汇总的时候只看那三样指标,备注那一栏她没有逐条看。”
“那你们是怎么看到的。”
“我们从头翻的。”
“四个礼拜二十三天,一天一条。”
温良把那本记录合上了。
“所以他跟我说的是题难。”
“跟同桌说的是家里有事。”
“两样都是他说的。”年级组长说。
“可这两样不一样。”
“不一样。”
温良把那张备案表放在桌上。
他看着第五栏。
那一栏上是他自己写的两行:预期他这四周的大题步骤顺序会乱一些,乱的地方集中在第一步。
“我第五栏这个预期,是照着‘题难’这个理由推的。”
“对。”
“要是真正的原因是家里有事、晚上写不完——”
“那你读那三页,读出来的东西跟他掉分的原因对不上。”
年级组长把手放在桌上。
“你会看见他步骤乱。”
“可他步骤乱,是因为写作业的时间不够,不是因为三月那两次。”
三点三十三分。
温良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一条我漏了。”
“你不是漏了。”年级组长说,“你是问了他,他跟你说了一样,你就信了。”
“这也是漏了。”
温良把那张表拿起来。
“这一张我撤回。”
“撤回以后呢。”
“重填。”
“重填哪几栏。”
“第四栏重写,第五栏重写。”
他把表折起来。
“第六栏也重写。”
年级组长站起来了。
他走到门口那儿停了一下。
“温老师,我说一句题外话。”
“您说。”
“这三天我们看那本互查记录,看了四个礼拜二十三天。”
“那是学生自己记的。”
“对。”
“记得比我们年级组的班级日志细。”
温良把那张折起来的表放进口袋。
年级组长走了。
三点四十分。
曹永年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手里拿着一份别的材料,路过办公室,看见桌上那本互查记录。
他站住了。
“这是七班学生记的?”
“是。”
曹永年把那本翻了两页。
翻到十二月十七号那一页,他看见了那条备注。
他看了大概八秒。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
“温老师。”
“曹老师。”
“你那张六栏的表,我在年级组看过了。”
温良没有出声。
曹永年把手里那份材料换了个手。
“这张表要是三月份就有——”
他没有把话说完,往门口走了。
走到门口他才把后半句说完。
“后头那些事,一件都不会有。”
温良站在桌子旁边。
三点四十三分。
他没有接这一句。
桌上那本互查记录还摊着,翻在十二月十七号那一页。
那一条备注写在最底下,字很小。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折完他把本子合上。
明天要还给顾青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