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姜鸣带着冯宝宝四处游玩。浅草寺、上野公园、秋叶原,东京有名的去处几乎逛了个遍。后来又去了镰仓,最后索性跑到箱根,找了家温泉旅馆住下。
这天晚上,两人泡过温泉,换上旅馆准备的浴衣,正在房中休息。
房间里铺着榻榻米,中央摆着一张矮桌,上头放着茶壶与几样日式点心。冯宝宝盘腿坐在桌旁,一边吃点心,一边看电视。姜鸣坐在电视机前,拧着频道旋钮换来换去。
一会儿是相扑比赛,一会儿是唱歌节目,换到六频道,又成了电视剧。
姜鸣折腾半天,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啧!这年头的电视机也太落后了,连个遥控器都没有,换台还得自己跑过来拧,麻烦死了!”
他转头看向冯宝宝,说道:“宝宝,你说咱们回去以后,自己造个电视机怎么样?装个遥控器,往床上一躺,想看哪个台就看哪个台。”
冯宝宝正盯着屏幕上的节目,看得津津有味,随口答道:“可以可以。”
姜鸣见她眼睛始终没离开电视,便知这番宏图大计算是白讲了,只得继续转动旋钮。
咔嗒一声,画面切到了NHK新闻。
屏幕上出现了一名身穿深色西装的老者,满头白发,面容瘦削,正坐在记者面前侃侃而谈。
画面下方标着几个汉字。
贺屋兴宣。
姜鸣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这个名字,他自然认得。来日本之前,他便专门搜集了战犯的资料,其中便有贺屋兴宣。
这老家伙出生于一八八九年,曾任近卫内阁及东条英机内阁的大藏大臣,掌管日本战时财政。
战后被列为甲级战犯,在东京审判中判处终身监禁,后来却获得假释、赦免,重新步入政坛,不但当选众议员,还曾出任法务大臣。
如今已是八十三岁高龄,依旧担任日本遗族会会长,在日本政界颇有影响力。
姜鸣原本便将他列在名单上,没想到才来日本几日,便在电视上见到了这张老脸。
他索性坐下来,抱着胳膊,将这段新闻从头看到尾。
电视里,老家伙神情肃穆,面对镜头说了好一番话,言辞间颇有几分慷慨激昂的味道。
直到新闻播完,画面重新切回播音员,姜鸣才问道:
“宝宝,刚才那老家伙说了些什么?”
冯宝宝咽下嘴里的点心,说道:“靖国神社的事噻。”
“哦?具体怎么说的?”
“说要让政府来管靖国神社,出钱供奉那些为日本战死的人。还说不能忘记他们的功劳。”
姜鸣听罢冷冷道:
“老家伙,这是迫不及待地想死了啊!正好撞在咱们手上,看来连老天爷都嫌他活得太久了。”
他关掉电视,对冯宝宝道:
“宝宝,替我护个法。”
冯宝宝放下手里的点心。
“你又要进内景哦?”
“嗯,进去问问这老东西如今在什么地方。”
说起来,姜鸣对术士的内景之法,早已眼馋多年。
当年诸葛怀川凭借内景,查出了鳌拜的下落,那等神奇手段,着实令他大开眼界。只是后来,他因一时贪念,在内景中问及甲申之乱,险些困死其中。
诸葛怀川知道以后,便再也不肯教他术数,生怕这小子仗着一身修为,哪天又弄出什么祸事来。
姜鸣却始终惦记着这门本事。
后来三一集团在香港站稳脚跟,除了自己培养人才,也开始招揽各方异人。
尤其是六六年以后,大陆风潮骤起,破四旧、扫牛鬼蛇神,寺庙道观多有遭殃,不少修行人也受了牵连。有人隐姓埋名,有人远走他乡,其中一批便辗转南下,来到了香港。
香港毗邻大陆,经济又正值腾飞,自然成了不少人的落脚之地。
而姜鸣在异人圈子里,本就颇有名望。当年他与美国拳王一战,曾有不少大陆异人主动赶来相助,彼此结下交情。后来听闻他创办三一集团,又肯收留落难的同道,便陆续有人登门投奔。
姜鸣索性做了一回孟尝君。只要品行端正,又有一技之长,他便愿意收留。衣食住行,自然不会亏待这些人。
其中便有几位精通奇门术数的术士。
姜鸣得知以后,自然少不了登门求教。
可惜他一身修为虽高,在术数一道上却委实没什么天分。九宫八门、天干地支,诸般变化听得他头昏脑涨,学来学去,始终不得要领。
倒不是他悟性不够,而是术士这一门,讲究的本就不是蛮力与修为。
后来,一位老术士见他屡学不成,便问他究竟为什么。
姜鸣却回答别的都可以不学,只求能入内景。
那老术士听罢,思索良久,倒真替他想出个取巧的办法。
原来术士修行,与寻常炼炁之人颇有不同。
寻常静功,由浅入深,大抵要经过离生喜乐、定生喜乐、离喜妙乐、舍念清净几个阶段,直至空无所空,方算圆满。
而术士一旦依照术法成功入门,便会在入静之时进入一种特殊的状态,称为内景。
这内景与离喜妙乐的境界颇为相似,却又另有玄妙。
人在其中,念头一起,便似无所不能,心中所想,皆可化作某种真实的体验。那种快感远胜寻常喜乐,稍有不慎,便会沉迷其中,舍不得离开。
术士将这种情形称作贪禅。
因此,正统术士在正式修习术法之前,对静功的要求极为严格。心性若是不够,贸然踏入内景,便如孩童闯进金山银海,只怕进去容易,出来却难。
姜鸣当年险些栽在里面,正是吃了这个亏。
不过论起静功,他这些年修习逆生三重,又历经无数生死,早已有了相当深厚的根底。真正难住他的,反倒是那些复杂的术数变化。
既然如此,那便舍繁就简。
老术士只教了他一门最浅的占问之术,既不求推演吉凶,也不求排盘斗法,只让他将入门时运炁、守念的法子记牢。
姜鸣不会随机应变,便索性将这一式练了千遍万遍。
待到后来,虽仍算不得真正的术士,却总算能借着这一点术法的引子,在入静之后进入内景。
至于奇门变化、术数推演,他依旧是一窍不通。
好在姜鸣也不贪心。
他要的,本来就是这一道门。
这些年反复尝试下来,他已将这套取巧的法子练得十分纯熟。只是当年甲申之乱的教训始终不敢忘记,进入内景以后,所问之事越大,牵扯的因果越深,便越是凶险。
如今不过是寻一个人的下落,与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相比,自然简单得多。
姜鸣在榻榻米上盘膝坐定,双手结印,依照那套早已烂熟于心的法门,缓缓运转体内之炁。
冯宝宝见状,便将电视关了,在他身旁坐下。
“你放心进噻,我给你守到起。”
姜鸣应了一声,闭目凝神。
起初,心中尚有种种杂念,待到气息渐定,诸般思绪便一一沉寂。那股由静而生的愉悦也随之淡去,最后连这份清净之感都不复存在。
待他心神澄澈,体内的炁便循着那一式术法自行运转。
下一刻,姜鸣只觉天地一空。
再睁眼时,四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不分上下,不辨东西,仿佛天地尚未开辟,万物皆未诞生。
然而立于这片虚空之中,姜鸣却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仿佛只须心念一动,便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世间种种疑难,皆能在此求得答案。
那感觉实在美妙,令人几乎舍不得离去。
姜鸣心中一凛,随即收敛杂念。
他知道,这便是内景最危险的地方。越是沉迷于其中无所不能的快感,便越容易忘记自己原本为何而来。
当年那场大亏,他可不想再吃第二回。
于是定了定神,心中默默提出了此行的问题。
贺屋兴宣,如今身在何处?
念头方起,空荡荡的虚空之中,便浮现出一团光球。
那光球静静悬在前方,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姜鸣望了一眼,心下稍定。
术士在内景之中求问,答案往往便藏于这等光球之内。所问之事越是复杂,光球便越难破解,若牵涉到极大的因果,甚至可能将求问之人困死其中。
眼前这一团,倒是不大。
“看来这老东西还真是命格轻贱,合该死于我手。”
姜鸣迈步上前,伸手触向那团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