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梅和林晓在两名士兵的搀扶下也挪了上来。
林晓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弯下腰,不停地用拳头捶打着酸胀得快要炸开的小腿肚,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陈大伟擦了把脸上的汗水,虽然他也有些气喘,但还远远没到极限。
他立刻冲着手下的士兵喊道:“给地质队的同志分水,拿干粮!”
几名士兵动作麻利地穿梭在空地上,将铝制军用水壶和用油纸包着的硬干粮递到地质队员手里。
李玉梅接过水壶,抿了一小口湿润嘴唇,抬眼看向站在碎石边缘四下眺望的陆野。
陆野身上干爽得可怕,连一滴明显的汗珠都看不见,呼吸沉稳悠长,连胸膛的起伏都微乎其微。
“小陆啊……”
李玉梅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这把老骨头,今天算是见识到什么叫走山人了。”
“我们当年在学校也搞野外拉练,走平原一天能走六十里地。”
“谁知道进了这大兴安岭的湿地林子,三个小时才走出这么点路,人就快散架了。”
陆野回过头,走到李玉梅身边,笑着道。
“李教授,平原是路,老林子里没路。”
“你们平时走路靠腿部的正向发力。在这烂泥洼和倒木林子里,脚底下每走一步都在打滑,脚踝和腰上的小肌群为了维持平衡,得不停地拧着用劲儿。”
“这耗费的体力,是平路上的数倍不止。”
他看了看林晓和其余几人,淡淡吐出一句话:“休整二十分钟,然后必须接着走。”
几名勘探队员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陆向导,才二十分钟啊?再歇半小时行不行,我这脚后跟全磨破了……”
“不行。”
陆野面无表情,直接打断了他的哀求。
“老林子里天黑得早,山窝窝里下午四点半就见不着什么太阳光了。”
“天黑前要是赶不到我选定的地方扎营,夜里温度骤降到几度,林子里的湿气能把你们直接冻出风湿来。”
陈大伟也跟着沉下脸,“各位都听陆师傅的!这是在野外,不是想什么时候休息就能休息的!”
几名队员脖子一缩,不敢再吭声,赶紧捧起干粮狼吞虎咽地嚼了起来。
陆野走到一旁,弯下腰,扯了一把散发着浓烈苦辛味的野生艾草。
两手用力一搓,将艾草揉成碎泥,递到林晓和李玉梅面前:“擦在脖子、手腕和裤腿上。”
林晓愣了愣,吸了吸鼻子:“这是草药?”
“土方子,驱蚊子和瞎蠓的。”
陆野言简意赅,“我刚才看了一眼前面的路况,有不少小烂泥塘,那里的‘小咬’和草爬子成堆。”
“草爬子要是钻进肉里,万一感染了,那就麻烦了。”
林晓一听“钻进肉里”,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把艾草泥接过来,不要命似的往自己脖子和手腕上死命地涂抹。
其余的队员还有士兵也是心头一寒,各自开始拔草搓碎,往身上疯狂的涂抹着。
二十分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当陆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冷冷吐出“出发”两个字时,空地上再次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呻吟声。
李玉梅刚把沉重的背包拎起来,准备往肩膀上套,手里却突然一轻。
陆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侧,大手一伸,直接将那只帆布包拎了过去。
紧接着,他又转过身,顺手将林晓背上那个同样沉甸甸的大包扯了下来。
“这怎么行……”林晓脸上一红,急忙伸手去夺,“我们自己的装备,哪能让你一个人背!”
“少废话。”
陆野手一甩,两个加起来足有六十多斤的背包,就像两团棉花一样被他轻巧地挂在了【跑山人背包】两侧。
他的脊梁骨依然笔直如枪,连步子都没晃动一下。
“你们俩把脚步放快点,就是帮大忙了。”
陆野扔下这句话,拎着开山匕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前方的密林中。
重新开拔的队伍,推进速度明显被陆野强行拉快了一个档次。
陆野手中的匕首每一次挥落,必定有一根绊马索般的野藤被斩断,或者有一丛遮挡视线的灌木被推平。
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过一下。
在他的冷面督促下,地质队员们谁也不敢再喊累,只能咬着牙,死死盯着前头那个背负三只背包的身影,机械地迈动双腿。
然而,兴安岭深处的凶险,绝不仅仅是崎岖的山路。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发昏暗。
四周的古木参天,树干上挂满了灰白色的树胡子,在微风中像幽灵的长发一样缓缓飘荡。
灌木丛中,不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走在队伍边缘的一名年轻地质员忽然惊呼一声,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在身后士兵的枪口上。
只见前方的草甸子上,一条手腕粗细、浑身布满黑褐色斑纹的野鸡脖子蛇。
正昂着扁平的三角脑袋,吞吐着猩红的信子,死死盯着路过的人群。
“别慌!”
走在旁边的二排士兵眼疾手快,端起步枪,用枪托狠狠砸在旁边的树干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条野蛇受了震动,蛇身一扭,迅速滑进了灌木丛深处,消失不见。
年轻地质员吓得满头虚汗,脸色惨白。
老林子里的各种声响更是从未断绝过。
远处的高岗上,隐隐传来不知名野兽悠长孤寂的啼鸣,似狼似獾,听得人头皮发麻。
树梢间,黑啄木鸟那如同破锣般的敲木声“笃笃笃”地回荡,在死寂幽深的古林里显得格外诡异空旷。
而最折磨人的,是无孔不入的虫子。
随着空气愈发闷热,大群的牛虻、瞎蠓和细小的“小咬”像一团团黑烟一样,围绕着队伍疯狂地盘旋打转。
纵然大家涂了艾草汁,那些凶悍的野山蚊子依然隔着单薄的劳动布军装,狠狠地往肉里叮咬。
几乎每一个人的脸上、脖子上,全都布满了红肿的硬包,又痒又痛。
林晓死死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双手紧握着木棍,机械地跟着李玉梅的脚后跟挪动。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她也不敢停下来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