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的手指在地图上蜿蜒前行,最终停在了李玉梅敲定的探勘区域山脉。
“沿途还要给你们留出打岩石标本的时间。”
“满打满算,估摸着要四到五天的时间。”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看向营地外那片连绵不绝、仿佛要将天空吞噬的墨绿色原始森林。
“行了。”
陆野把地图卷起来扔给林晓,笑着道,“都准备好了,咱们可以出发了。”
.........
九点五十五分,队伍彻底走出了营地的铁丝网围栏。
林子里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去,湿漉漉的水汽顺着松针往下滴答。
二十个人的队伍拉成了一条长线。
陆野右手拎着开山匕首走在最前头。
陈大伟带着两名身材壮实的士兵,紧紧跟在陆野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队伍中段,是李玉梅、林晓等八名地质勘探队员。
再往后,剩下的八名战士分散成两列纵队,手里的步枪全部压上了撞针,警惕地护卫着两侧与后方。
刚出营地的那段路,还残留着营地采伐队之前拖拽木头压出的车辙。
头顶是遮天蔽日的红松和白桦,阳光被枝桠割成一块块碎金子,斑斑驳驳地晃在地面厚厚的松针上。
空气里弥漫着松油脂和腐烂落叶混合的味道,吸进鼻腔里带着一股透心的凉意。
“这林子的树可真高啊……”
走在林晓身后的一个年轻地质员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嘴里发出赞叹。
“平时咱们在平原和丘陵打钻,那能叫野外?看看这兴安岭的树,少说也得长了几十上百年了!”
李玉梅回头笑笑,神色轻松地道:“小周,别光看风景。注意脚底下的岩层露头。”
“咱们这次探勘的路线,正好切在兴安岭的深大断裂带边缘。”
“往深处走,地层属于古生界的变质岩系,花岗岩体侵入极其频繁。这种构造带,往往是伴生多金属矿床的最理想温床。”
林晓手里捧着硬纸筒,紧跟在老师身边,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林子深处,附和着点头。
几个年轻地质员有说有笑,甚至有人哼起了当下广播里正流行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气氛热烈的宛如在春游。
走在前头的陈大伟听着后头的动静,咧了咧嘴,压低声音对陆野笑道:“这帮搞技术的,精神头还真足。”
“以前我们在边防换防,新兵刚进老林子也是这副德行,看啥都稀奇。”
陆野嘴角微微扯了扯,脚下踩碎一根枯枝,没有接话。
他表面看似步调散漫,但耳廓早已悄无声息地微动。
方圆六百米内的风吹草动,化作一层层清晰的声音纹路灌入脑海。
西南方三百米,两只松鸦在灌木丛里啄食松子。
西北方四百五十米,泥洼地里,一只松鼠正踩着枯草饮水。
陆野双目如鹰,视线成扇形,持续收割着前方所有林木掩映下的死角。
陈大伟见陆野不说话,又忍不住凑上前,虚心请教:“陆师傅,您在矿洞教给弟兄们的那套弓步沉肩……我琢磨了几天。”
“那发力劲儿,是不是也能用在拳法,或者别的武器之上?”
陆野脚步未停,淡淡回道:“万变不离其宗。”
“人体就是一根大杠杆。脚底是支点,腰胯是枢纽,力量顺着脊梁骨传到手上。”
“不管是抡镐头还是端刺刀、挥拳,只要重心不散,借着大地的反冲力,十成力道就能发挥出十二成。”
陈大伟听得眼放异光,一边走一边暗自比划着手腕的拧转发力,满脸写着受教。
三个小时过去。
太阳越升越高,爬到了头顶正上方。
老林子里的阴凉渐渐被蒸腾而起的水汽取代。
地面原本干燥的松针层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达小腿肚的苔藓与腐殖土。
每一脚踩下去,黑色的烂泥和腐烂的臭树叶就像烂稀饭一样往上冒,拔出鞋子时发出黏腻的“咕唧”声。
密不透风的树冠把所有的热量和水汽死死闷在林子里,整个森林就像一口架在大火上的湿蒸笼。
那几个年轻地质员嘴里的歌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彻底断了。
队伍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鞋子拔出烂泥的沉重声响。
“呼哧……呼哧……”
林晓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子,汗水混着山林间的落灰,把白净的脸蛋抹成了大花脸。
她原本挺直的腰杆已经弯了下去,手里捡的白桦木棍几乎成了支撑身体的第三条腿。
前方的荆棘丛越来越密,碗口粗的野山葡萄藤死死缠绕着低矮的杜鹃灌木,像一道道天然的铁丝网。
“老……老师,咱们歇两分钟吧……”
一名年轻队员,胸口剧烈起伏,嗓子眼里像着了火,呼哧带喘地拉着风箱。
李玉梅也停下了脚步。
脸色泛着一丝苍白,额角的碎发被虚汗黏在皮肤上,双唇抿得发紧,扶着树干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陆野在前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但他那双耳朵,早把身后众人的状况摸得一清二楚。
前方的地势再次陡峭起来,一道七八十度的陡坡横亘在众人面前,坡上长满了密密麻麻、带倒刺的野刺玫和葛藤。
陆野走上前去。
手腕微抖,开山匕首在他手里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弧线。
“唰!唰!唰!”
那些寻常砍柴刀砍上去直打滑的坚韧荆棘,在附魔了【锐不可当】的匕首面前,脆弱得如同烂菜叶。
伴随着细密的碎裂声,挡在陡坡上的灌木倒刺被整整齐齐地切开一道宽阔的缺口,断口光滑如镜。
陆野两脚蹬在湿滑的苔藓岩石上,身形稳如盘石,几步就翻上了高坡。
坡顶是一片干爽碎石坪。
陆野收刀入鞘,站在高处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举起右手,冲着下方瘫成一片的众人朗声道:“上坡,休息会吧。”
这句话,对下方的地质队员来说不亚于特赦令。
“哎哟我的亲娘……”
那名唱歌的队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顺着陆野清理出来的路爬上了碎石坡。
刚一上坡,他连背包都顾不上摘,整个人直接仰面朝天瘫倒在碎石地上。
两只胳膊摊开,嘴巴大张着喘气,动都不想再动一根手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