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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新技能

    贺知舟把背包搁在行军床脚那头,拉链没拉开,保温杯先掏出来了。杯底磕在床头柜上响了一声,深蓝色杯套在值班室那盏半亮的老灯管底下沉沉的,针脚密,颜色正。

    他换白大褂的时候林婉清推门进来收垃圾。

    黑色垃圾袋拎在左手,右手捏着一块抹布,她弯腰擦了一下床头柜的边角,手背蹭过保温杯的杯套,动作没停,眼睛多留了一拍。

    旧杯套她见了大半年,闭着眼都摸得出来。棒针织的,平针,一行上一行下,行距宽,手感粗,摸上去能感觉到一道一道的棱。周芳的手艺,不算细,但扎实,每一针的力道差不多,是那种织了很多年围巾和手套的人才有的匀劲。

    眼前这个不一样。

    她的手指从杯套表面蹭过去的时候,触感变了。不是棱,是圈。一圈一圈的小辫子扣在一起,紧密,柔软,指腹按下去有弹性,松手以后毛线回弹。

    钩针。

    林婉清的手指在杯套上停了不到一秒,抹布继续往床头柜的另一头擦过去。

    贺知舟白大褂扣了中间两颗,领口敞着,往门外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保温杯夹在腋下,杯套的深蓝色在白大褂的白底上晃了一下就拐出了走廊。

    林婉清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垃圾袋系了口,拎着往护士站方向走。

    走廊不长,十几步的事。路过苏半夏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关着,里面灯亮着,日光灯的白光从门缝底部漏出一条线。

    她没停步,走到护士站把垃圾袋扔进大桶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刘姐坐在转椅上翻排班表,铅笔夹在耳朵上,嘴里念念有词地数人头。

    “林婉清,下个月的进修生宿舍登记表你填了没有?”

    “填了,昨天交行政科了。”

    “行。”刘姐的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排班表上画了个圈,又夹回去。

    林婉清从护士站的柜子里拿出药品核查清单,翻到今天的页码,笔帽拔了。她习惯从第三层开始查,弯腰蹲在药品柜前面,左手举清单,右手拿笔,每核一盒药就勾一项。

    查到第二格的时候,她起身去够最里面那盒盐酸肾上腺素,脚步挪了半步,视线扫过走廊地面。

    护士站的大垃圾桶靠墙放着,桶口没盖盖子,里面的垃圾袋鼓了半袋。桶的右侧,地砖和墙角的交界处,有一小团东西搁在踢脚线的边沿上。

    深蓝色。

    她的动作慢了一拍。

    那团东西不大,比拇指肚大一圈,毛线绕了几道,松松的,线头翘着,颜色跟保温杯套上的深蓝一模一样。线团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一根细长的东西斜靠在踢脚线上,金属的,灯光照上去有一点暗哑的光泽。

    钩针。

    铝制的,头部弯成一个小钩,钩尖磨得光,柄上没有包胶,是最普通的那种,文具店两块钱一根。

    林婉清蹲在药品柜前面没动,清单上的笔尖悬着,墨迹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圆点。

    她的目光从那团线和那根钩针上收回来,顺着它们所在的位置往回推了一条线。

    护士站大垃圾桶靠右侧墙,右侧墙再往前三步是走廊的拐角,拐角往左就是苏半夏的办公室。

    垃圾从办公室拎出来,走到护士站扔进桶里,走这条路线。

    线团和钩针掉在桶的右侧,不在桶里面,在桶和墙的缝隙。

    扔的时候没注意,掉出来了,滚到了踢脚线边上。

    林婉清把清单上的笔尖落回纸面,勾了一项,又勾了一项。手稳,字正,跟平时查药的节奏一样。

    她查完了第二格的最后一盒,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清单夹进文件架,笔别在领口。

    她走到护士站台面后面,打开电脑录今天的药品数据。键盘敲了两行,手指停了一拍。

    目光没有往地上那团线和那根钩针的方向看。

    她知道在那。

    苏半夏不做手工。

    去年冬天科室聚餐,刘姐拿了一团粉色毛线教大家织围巾。苏半夏坐在最边上,金丝眼镜推到鼻尖上,两根棒针在手里绞了半天,线绕不过来,起了三针拆两针,最后把棒针往桌上一搁,说了句“手指不听使唤”,端着杯子去倒水了。

    那是棒针。

    保温杯上的新杯套是钩针。

    棒针和钩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工具,两种完全不同的手法。棒针两根针配合,左手挂线右手绕,动作大,新手容易绞。钩针只有一根,钩头勾线拉环,动作小,学起来比棒针容易上手。

    一个连棒针都绕不过来的人,换了钩针,织出了一个针脚密实、收口整齐的杯套。

    林婉清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三秒,然后继续敲数据。一行一行,数字填进表格,光标跳到下一格,手指跟着跳。

    下午三点,她录完了所有数据,保存,关电脑,从椅子上站起来。

    经过垃圾桶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

    线团和钩针还在踢脚线边上,没有人动过。深蓝色的毛线蹭了一点灰,钩针的金属表面映着走廊的日光灯,一小截弧光卡在墙角里。

    她弯腰,手伸出去。

    手指碰到线团的时候停了一拍。毛线软,比她想的软,跟保温杯套上的触感一样。

    她把线团拿起来,又放下了。放回踢脚线边沿,放回原来的位置,线头翘着的方向跟刚才一样。

    钩针也没动,斜靠着,角度没变。

    她直起身,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转身走了。

    晚上九点,值班室的灯关了一盏。林婉清换了便装坐在护士站后面的休息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一个巴掌大的本子,硬壳的,封面是浅灰色,边角磨出了白茬。

    笔从口袋里摸出来,拔了笔帽。

    她翻到今天的空白页,日期写在最上面一行,数字小小的,靠右。

    笔尖在日期下面那行横格上停了两秒。

    走廊那头输液泵滴了一声,远远的,隔着一道墙。

    她落笔,写了一行字。字不大,笔画慢,每一笔都收了尾。

    “苏主任学了一项新技能。”

    写完她把笔搁在本子中缝里,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上走,不快,慢慢的,最后弯成一个藏不住的弧。

    她合上本子,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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