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峰的电话在下午两点十七分打进来的。
贺知舟正坐在医生办公室的转椅上,保温杯搁在桌角,杯盖拧开了没喝,枸杞水冒着一层薄薄的热气。方晓雯在对面的电脑前录数据,键盘声嗒嗒的,屏幕上的表格拉了半屏,数字一行一行排着。
手机振了两下,来电。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接了,开了免提搁在桌面上。
“贺医生,衡阳二次核查的报告我整理完了。”
高启峰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背景有一点风声,像是在走廊上。
“说。”
“上次去的时候,响应时间实测二十三分钟,药品过期率百分之四点七,分诊台的人连标准化病人的胸痛鉴别流程都答不上来。这次去,响应时间十五分钟。”
方晓雯敲键盘的手停了。
贺知舟的拇指在保温杯的杯沿上蹭了一下,没说话。
“药品过期率降到百分之一点二,分诊台换了人,新来的护士能把胸痛三联征背下来了,虽然背得磕磕巴巴的,但流程走得通。”
“三个月降了八分钟?”
“对,我也没想到。上次走的时候我跟你说那边是‘懒比穷难治’,我以为第二次去数字能往下掉两三分钟就不错了。结果八分钟。”
贺知舟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枸杞的甜味淡淡的搭在舌根上。
“人换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高启峰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笑意,不明显,是那种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以后嘴角翘了但压着没笑出来的调子。
“你怎么知道?”
“八分钟不是制度改出来的,是人带出来的。你上次报告里写得很清楚,科主任到点下班,住院医混日子,护士长管后勤不管业务。这种状态下改制度,等于往墙上贴一张纸,风一吹就掉了。能在三个月里把响应时间压下来八分钟的,只有一种可能——来了一个愿意干的人,而且这个人有决定权。”
高启峰那头翻了一下什么东西,纸页的声音从喇叭里漏出来。
“换了一个副主任。新来的,叫李强,三十四岁,之前在长沙一家市级医院的急诊科干了六年,主治。三个月前主动申请调到衡阳中心医院急诊科,走的是人才引进。”
“主动申请?”
“对。我跟他聊了一个多小时,问他为什么放着长沙不待跑到衡阳来。他说了一个原因。”
方晓雯把椅子往桌边挪了半步,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方,笔尖没落。
“他去年在你们省级年会上听过你的报告。就是你讲安庆模式那场,质控数据怎么采、白板怎么填、进修生怎么带回去,那场。他说他坐在最后一排,听完了没走,等散场以后把你的PPT用手机拍了一遍。”
贺知舟的手搁在保温杯上没动。
“回去以后他跟科主任提了两次,想在自己科室试一试,科主任没理他。第二次提的时候科主任说了一句‘你一个主治操什么心’,他就不提了。过了半年衡阳中心医院挂出急诊科副主任的招聘,他看见了,投了简历。”
高启峰的声音顿了一拍,风声小了,像是走进了什么室内的地方。
“我问他到了衡阳第一件事干的什么,他说买了一台二手投影仪,自己掏的钱,三百八十块,比安庆那台还便宜。第一天上班就把投影仪架在急诊走廊的白墙上,每天早上七点半把前一天的响应时间数据打上去。”
贺知舟把杯盖拧上了,螺纹咬合的声音很轻。
“他说第一个星期没人看,投影仪差点被保洁当垃圾搬走。第二个星期住院医开始路过的时候瞄一眼。第三个星期护士长问他数据从哪来的、准不准。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响应时间从二十三掉到了十九。”
“第二个月呢?”
“第二个月他开始带晨会,每天十分钟,就对着墙上的数据讲,哪个环节慢了、慢在谁手上、怎么改。护士长从第三周开始主动帮他记分诊到场时间。到我去核查的时候,十五分钟。”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方晓雯的笔尖终于落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15。
贺知舟靠在转椅的椅背上,后脑勺贴着椅背顶端那块塑料弧面。
“他还跟我说了一句话。”高启峰的声音放慢了半拍。“他说,‘我不知道江城模式在衡阳行不行,但我想试试。最坏的结果是试了不行,不试的话连结果都没有。’”
贺知舟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跟他看到六省试点新闻时的反应差不多。
“高启峰。”
“在。”
“这个人,你觉得靠谱吗?”
高启峰那头沉默了两秒。他回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慢了一截,像是在掂量每个字。
“靠谱。我在衡阳待了三天,每天早上七点到科室,他比我早。晚上我走的时候他还在改分诊流程的手册。他不是来镀金的,他是来干活的。”
“行。”
贺知舟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关了免提,贴到耳边。
“下次省级年会的时候,给他留一个发言的名额。不用长,十五分钟,让他讲讲衡阳这三个月干了什么。”
“我记下了。”
“还有,他那台投影仪别让他自己掏钱。回头你跟方晓雯对接,从质控中心的设备预算里走。三百八十块钱不多,但不能让干活的人自己贴。”
“明白。”
电话挂了。
屏幕暗下去,贺知舟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拇指在屏幕边框上蹭了一下。方晓雯的笔记本上那个“15”的旁边多了一行字,写得小,“李强,34岁,原长沙,主动调入”。
她抬头看了贺知舟一眼。
“贺医生,衡阳上次的数据和这次的数据我手里都有。要不要出一张对比图?”
贺知舟把保温杯从桌角拿过来,杯套的深蓝色在办公室的日光灯底下沉沉的。
“出。响应时间从二十三到十五,两个时间点标清楚,中间加一条竖线,标上李强到任的日期。”
方晓雯的笔在纸面上顿了一拍。
“只标到任日期?不标制度调整或者设备采购的节点?”
“不标。”贺知舟拧开杯盖喝了一口。“制度和设备是手段,人是原因。这张图要说清楚一件事——数据的拐点跟着人走。”
方晓雯在笔记本上画了两条线,一条横的一条竖的,竖线旁边标了一个“李”字。
“格式呢?”
“简单点,一页纸能看明白的那种。横轴时间,纵轴分钟数,两个数据点连一条线,拐点标红。”
“我今天下班前做好发您邮箱。”
“不急,做好了先发我看一眼。这张图存好,以后跟全国推广的时候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