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机场T2航站楼的候机厅人不多，靠窗那排座位空了大半，贺知舟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背包搁在脚边，登机牌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纸面上的航班号和座位号朝下扣着。
落地窗外停机坪上一架国航的客机正在推出，牵引车的黄灯一闪一闪，地勤穿着荧光背心在机翼底下比划手势。十二月的北京天黑得早，五点刚过，跑道尽头的灯带已经亮了，橙色的光连成一条线，往远处的雾里钻进去就看不见了。
保温杯从背包侧兜里掏出来搁在膝盖旁边的空座上。杯套的深蓝色在候机厅的白光底下显得沉，针脚一圈一圈绕着杯身，紧实，匀称。他的拇指在杯套表面蹭了一下，毛线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软，比旧的那个软，纤维没有被洗过很多遍以后变硬变糙的那种粗粝感。
手指停了一拍，松开了。
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不是消息通知的短震，是来电的连续振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接了。
“到机场了？”苏半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安静，应该在办公室。
“到了，五点五十的航班。”
“科室的事跟你说一下。你走这几天没出什么状况，留观区周转正常，昨天收了一个急性胰腺炎，陈磊处理的，该请会诊请了会诊，转普外了。”
“嗯。”
“病例讨论他带了两次。第一次讲的是上周那个反复晕厥的，用了你留的那个ICM的思路，进修生反馈还行。第二次是他自己选的病例，老年患者低血糖误诊为脑卒中，讲鉴别诊断。”
“讲得怎么样？”
苏半夏那头停了一拍，像是在组织措辞。“框架是你教的那套，拆得清楚。节奏比你慢，中间有两次冷场，他自己圆回来了。整体能用。”
“能用就行。”
“刘姐说你走了以后他每天早到二十分钟，把白板上的数据提前填好了，还帮进修生改了两份病历。”
贺知舟的登机牌在手指间翻了个面，纸面朝上了，航班号CA1551，座位32A，靠窗。
“王涛呢？”
“照常。候诊区的小朋友被他逗得不哭了，家属投诉少了两单。药品库房林婉清盯着，这个月继续清零。”
“行。”
候机厅的广播响了一声，普通话播报了一个航班开始登机，不是他的。播报的女声拖着标准的尾音，回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荡了两下。
苏半夏那头翻了一下什么东西，纸页的沙沙声从听筒里漏出来。
“你几点到？”
“晚上九点，江城站。”
“明天休息一天，你的夜班排在后天。”
“不用，明天直接上班。”
“排了就排了。”
五个字，语气平，不是商量，不是建议。跟她在科室下医嘱的调子差不多，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不留讨论空间。
贺知舟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登机牌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行。”
“还有，方晓雯把研讨会的纪要初稿发到工作群了，我看了一遍，格式没问题，内容你回来再过。”
“知道了。”
电话挂了。屏幕暗下去，候机厅的灯光映在玻璃面上，模模糊糊一块。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靠在椅背上，后脑勺贴着硬塑料的弧面，不太舒服，但懒得换姿势。
落地窗外又一架飞机滑上了跑道，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雷。机翼上的航行灯红绿交替闪着，飞机加速、抬头、离地，灯光拉成两条细线钻进灰蒙蒙的天底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旁边的保温杯。杯套的颜色跟旧的那个几乎一样，深蓝，在白光底下看不太出区别。但手指摸上去的时候能分出来，旧的那个毛线被洗得发硬，纤维板结在一起，摸上去有颗粒感。新的这个柔软，针脚比旧的密，线与线之间的缝隙小，手指蹭过去是顺滑的，不挂指甲。
他没有再摸第二下。
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枸杞泡到第三泡了，味道淡得只有水底的一丝甜。
广播又响了，这回是他的航班。CA1551，请前往12号登机口登机。
他站起来，背包单肩挎上，保温杯拧好盖子塞进背包侧兜，杯套的深蓝色从网兜的缝隙里露出一小块。登机牌递给闸机旁边的地勤，扫了一下，绿灯亮了，廊桥的风灌进来，十二月的干冷空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航空煤油的味道。
32A，靠窗。他把背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人坐下来，安全带扣上，舷窗外面是停机坪的灯光和远处航站楼的轮廓。
飞机推出、滑行、排队，发动机的声音从低沉变成尖锐，机身开始加速，座椅往后压了一下，地面的灯光飞速往后退，然后腾空，所有的光变成了脚底的星星。
起飞十分钟后安全带指示灯灭了，机舱里的照明调成了暖黄色，前排有人打开了阅读灯，后排有小孩哼哼唧唧地闹了两声又停了。
贺知舟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没睡着。
裤兜里手机振了一下，短的，消息。
他掏出来，屏幕亮了。
陈磊的消息。
“贺哥，今天我带的病例讨论，有个进修生提了一个思路我没想到。我问他谁教的，他说是你之前上课时随口说的。”
贺知舟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拇指搁在输入框边上没动。
机舱里空调的气流声嗡嗡的，舷窗外面一片黑，偶尔有一簇地面的灯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上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不大，算不上笑，是那种肌肉松了一点的反应，跟看到六省试点新闻的时候一样。
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了四个字。
“什么思路？”
消息发出去了，屏幕上那四个字缩进了绿色气泡里。他把手机扣在大腿上，屏幕朝下，靠回椅背。
舷窗外面的夜幕厚得看不到边，飞机的航行灯在机翼尖上一闪一闪，红色的，像一颗挂在三万英尺高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