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老师,腹痛患者,四十五岁男性,血压九十四六十,心率一百二十八。”
下午五点,陈磊推开值班室的门,手里拿着刚出来的腹部CT报告。
“疼了多久?”
“昨晚开始阵发痛,下午转成持续性,外院当胃肠炎输过液,半小时前出现便血。”
贺知舟接过片子。
小肠明显扩张,局部肠袢呈闭袢改变,肠系膜血管聚拢,受累肠壁增厚,强化已经减弱。
“乳酸多少?”
“三点九,白细胞十九,血气提示代谢性酸中毒。”
“腹膜刺激征?”
“全腹压痛,右下腹反跳痛最明显,肠鸣音听不到。”
“普外联系了吗?”
“联系了,值班医生正在台上处理肝破裂,最快一小时到急诊。”
贺知舟把片子放回灯箱。
“一小时等不了。”
“医务科备案?”
“先通知普外,急诊开绿色通道,记录联系时间。”
陈磊跟着往抢救室走。
“准备直接手术?”
“绞窄性肠梗阻,已经缺血,再拖下去切的就不止一段小肠。”
患者蜷在抢救床上,额头全是汗,右手捂着腹部,指尖隔着衣服扣住皮肤。
“医生,我肚子要裂了。”
“什么时候做过腹部手术?”
“十年前,阑尾炎。”
“今天排气了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
“家属在哪?”
床边的女人立刻靠近。
“我是他妻子,医生,CT到底怎么了?”
“肠管被粘连带卡住,供血已经受影响,需要马上开腹探查。”
“必须开刀吗?”
“必须。”
“普外科医生呢?”
“还在另一台急诊手术,我来做。”
女人看了看贺知舟胸前的急诊科工牌。
“您是急诊医生?”
“对。”
“可这是肠子的问题,能不能等外科医生过来?”
患者身体又往床边缩了一截,喉咙里挤出短促的呻吟。
贺知舟把CT片指给家属。
“这段肠管已经不强化,等一小时,坏死范围会继续扩大,穿孔以后风险更高。”
“那现在做,有多大风险?”
“出血,感染,吻合口漏,短肠综合征,都可能发生。”
“如果不做呢?”
“肠坏死,感染性休克,死亡。”
女人握着笔,迟迟没落到知情同意书上。
“您做过这种手术吗?”
“做过。”
“多少台?”
“够用。”
陈磊在旁边补了一句。
“家属,贺医生有急诊手术资质,医院已经启动绿色通道,麻醉科和手术室都在准备,普外也完成电话会诊。”
患者扯住妻子的衣袖。
“签,别等了,我受不了。”
名字终于落下。
贺知舟把同意书交给护士。
“备四单位红细胞,广谱抗感染,胃肠减压,导尿,直接送急诊手术室。”
“血压还在降,八十八五十六。”
“补液两百五十毫升,去甲肾上腺素小剂量泵入,别大量灌晶体。”
推床离开抢救室,陈磊一边跟车,一边再次拨通普外电话。
“我们已经进手术室,贺医生主刀,我做一助,请您下台后直接过来。”
对面显然追问了一句。
“影像符合闭袢性梗阻,乳酸三点九,腹膜刺激征阳性,等不了一小时。”
电话挂断,陈磊换好手术衣。
“普外值班医生让我们先探查,拍照留存,发现大段坏死马上通知他。”
“知道了。”
麻醉完成,腹部消毒铺巾。
贺知舟伸手。
“刀。”
切口沿腹正中落下。
皮肤,皮下组织,腹白线。
腹膜打开后,一股带着腥腐气味的浑浊渗液涌出,吸引器立刻跟上。
扩张的小肠占满视野。
其中一段颜色发紫发黑,肠壁失去光泽,系膜根部被一条纤维索带勒成狭窄的环。
陈磊看清术野。
“卡得太深了。”
“先减压,别硬拉。”
粗针接入吸引,扩张肠管逐渐回落。
贺知舟用两把无损伤钳轻轻托起受压肠袢,剪刀贴着索带边缘进入。
“右侧牵开。”
“好了。”
“再高一点,别碰系膜血管。”
陈磊调整拉钩。
剪刃合拢,索带断开。
受困肠袢立刻松脱,可颜色没有恢复,温盐水覆盖五分钟后,系膜动脉仍没有搏动。
“坏死长度三十二厘米。”
“要切吗?”
“这一段留不住。”
贺知舟从正常肠管向两侧确认血供。
“近端多留两厘米,远端切到这里。”
“切割闭合器?”
“不用,范围不大,手工吻合。”
肠钳落下,坏死段被隔离。
切开时,肠壁已经没有正常弹性,暗红液体从断端渗出,很快被吸引器清理干净。
陈磊托住近端。
“口径差了一点。”
“近端做斜切,远端纵向延长三毫米。”
断端重新修整,血供良好的肠壁边缘出现均匀渗血。
贺知舟伸手。
“可吸收线,四杠零。”
第一针落在系膜缘。
打结,收线,下一针随即进入。
针距保持一致,黏膜对合完整,线结全部留在浆膜侧。
陈磊的吸引器始终贴着术野边缘,没有挡住一次进针。
“转肠管。”
“转好了。”
“远端再托高。”
“可以。”
后壁连续缝合结束,前壁改用间断内翻。
吻合口逐渐闭合,肠管恢复通畅,注水试验没有渗漏。
麻醉医生看了一眼时间。
“切皮二十七分钟,血压回到一百零六六十八,乳酸复查二点七。”
“再检查一遍全小肠。”
从屈氏韧带开始,肠管被逐段检查到回盲部。
没有第二处卡压,剩余肠段血供正常,腹腔冲洗液很快变清。
陈磊报出吸引瓶刻度。
“估计出血八十毫升。”
“放引流,关腹。”
“普外还没到。”
“他到的时候能赶上看切下来的标本。”
缝合腹白线,皮下冲洗,皮肤闭合。
最后一块敷料贴好,墙上的计时显示四十分钟。
患者生命体征已经稳定。
陈磊把坏死肠段装进标本袋。
“贺老师,这台我跟得怎么样?”
“吸引器没戳进肠管,及格。”
“我好歹配合了整套手工吻合,只值一个及格?”
“打结速度慢。”
“您这个标准拿去住培考核,普外科今年能全军覆没。”
“那就练。”
手术室门这时打开。
普外值班医生换着鞋进来,口罩还没完全戴好。
“患者怎么样?”
“坏死小肠切了三十二厘米,端端吻合,腹腔没有其他梗阻点。”
“已经切完了?”
“关腹也完成了。”
普外医生走到手术台边,先看标本,又查看术中照片。
“索带粘连,闭袢形成,切除范围没问题,吻合口呢?”
陈磊调出关腹前拍摄的照片。
屏幕上,肠壁对合整齐,系膜裂孔已经关闭,缝线间距找不出明显偏差。
“手工吻合?”
“对。”
“用了多久?”
“四十分钟,包括探查和关腹。”
普外医生重新核对一遍麻醉记录。
“出血八十毫升?”
“吸引瓶估算,纱布没怎么沾血。”
“谁主刀?”
陈磊朝洗手池那边抬了抬下巴。
贺知舟已经脱掉手术衣,正在清洗手上的碘伏。
“患者术后进监护病房,抗感染继续,六小时复查乳酸,出现腹痛加重或者引流异常马上通知我。”
普外医生翻到吻合口近照,手指停在屏幕上。
“贺医生,这个后壁连续缝合,你一共用了几针?”
“十六针。”
“针距不到三毫米?”
“差不多。”
“你以前在普外待过?”
“没有。”
“那你这手工吻合跟谁学的?”
贺知舟擦干手。
“手术书里有。”
普外医生抬头看了他几秒,又低头放大照片。
“书里还有四十分钟做完的教程?”
“看得快一点。”
陈磊收好标本,肩膀抖了两下。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我突然觉得住培教材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学术压力。”
患者被推出手术室,贺知舟拿着术中记录先走。
普外值班医生仍站在屏幕前,来回看了三遍吻合口。
“这吻合技术,真是急诊医生的水平?”
陈磊笑了一下,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