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传唤的日期确定了吗?”
“通知里没有写具体问讯时间,只确认传票已经进入送达程序。”
陈志远把邮件同步发到贺知舟邮箱。
“这份属于律师通报版本,能看的内容不多,你先别转发。”
“证人是谁?”
“Anna SChmidt,原麻醉助手LUkaS,还有一名负责药品核对的巡回护士。”
“项目组负责人之外呢?”
“MarCUS本人以涉案人员身份接受问讯,是否调整法律身份,要看第一轮证据核查。”
贺知舟点开附件。
邮件正文列了程序节点,Anna和另外两名手术团队成员分别接受证人问询,MarCUS的律师已经确认收到检方联系。
最后一段明确写着,投诉材料提交人现阶段无需出席,后续事项由代理律师处理。
“我不用去柏林?”
“目前不用。”
“视频问询呢?”
“也没有安排,检方认为现有书面材料足够启动这一阶段,你提交的操作记录,邮件原件和服务器日志都已经完成登记。”
陈志远翻到通报末页。
“除非出现证据矛盾,或者辩方质疑材料来源,否则不会马上找你。”
“明白。”
“别只回明白,你该做的是保持正常工作,保存原文件,等通知。”
“我正在上班。”
抢救室呼叫器响了一声。
贺知舟抬眼看向门口,王涛推门进来,把一张心电图放到桌上。
“二十七床胸闷,心电图没有动态改变,肌钙蛋白第一次阴性,电话还没打完?”
“马上。”
陈志远听见动静。
“你先忙,正式邮件我已经发出,有新增进展再联系。”
“好。”
通话结束,贺知舟拿起心电图。
“发作多久?”
“四十分钟,含服硝酸甘油后缓解,既往有高血压,父亲五十二岁心梗。”
“留观,三小时复查肌钙蛋白和心电图。”
“家属想回家,讲现在不疼了。”
“让他签拒绝留观风险告知。”
王涛把心电图夹回病历。
“我劝过,患者老婆已经把他的外套藏了,家庭医学干预比我有效。”
“那就开复查。”
“邮件里什么消息?”
“检察院正式传唤MarCUS。”
王涛走到门口的脚收了回来。
“真传了?”
“嗯。”
“这回不是论坛消息?”
“律师正式通报。”
“那位因个人健康原因休假的教授,接下来要去检察院接受健康问询了?”
“刑事问询。”
“差不多,都是查问题,一个查身体,一个查他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贺知舟把检验申请递过去。
“你再不送,二十七床三小时后只能复查空气。”
“马上走,重大国际法制新闻也得给肌钙蛋白让路。”
门重新合上。
邮件附件还停在屏幕中央。
投诉材料提交人现阶段无需出席。
贺知舟看了两遍,将文件转存进加密目录,原邮件交给陈志远保管,自己只留下备份编号。
过去大半年,每个程序节点都由他主动推进。
从找到异常药品记录,到联系Anna核对原始护理笔记,再到整理操作时间线,向医院伦理委员会提交材料,每一步都需要他补齐证据。
现在,检察院开始主动传唤。
这条路终于不再需要他推着往前走。
午休前,周建国带着创伤中心申报补充材料来到急诊科。
“赵院长让我找你签字,设备申请新增了一项床旁凝血检测,预算刚通过院内初审。”
贺知舟翻到最后一页。
“快速输血加温设备呢?”
“也保留了,科研处拿你那篇论文当成重点成果,院办这次没砍。”
“那就签。”
周建国把笔递过去,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柏林有新进展?”
“MarCUS被正式传唤,三名手术团队成员作为证人接受问询。”
“你什么时候过去?”
“不需要过去。”
“检方没找你?”
“暂时由律师代理。”
签名落在申请表末尾,贺知舟把文件推回去。
周建国没急着收。
“这算好消息。”
“程序进展。”
“对你来说,这四个字已经算情绪外放了。”
“设备申请签完了。”
“我知道,别赶人。”
周建国拉过旁边的椅子。
“从德国回来以后,你一直查这件事?”
“中间停过。”
“停了多久?”
“三天。”
“那也叫停?”
“有两台手术。”
“我算明白了,你所谓的休息,是把一项加班换成另一项加班。”
贺知舟拿起年会演讲初稿。
“还有事?”
“有。”
“讲。”
“该做的都做了,证据交了,律师找了,检察院也接手了,剩下的交给法律。”
“已经交了。”
“那你就别每隔半天查一次柏林邮件。”
“我没有。”
“方晓雯昨天讲,你把MarCUS退出门诊的截图存了三个文件夹。”
“分类备份。”
“听着像标准科研型强迫症。”
周建国把申请表装回文件袋。
“你多久没完整休过一天?”
“上个月。”
“哪天?”
贺知舟想了片刻。
“记不清。”
“记不清就等于没有。”
“急诊排班不归我定。”
“苏主任能调,你别拿排班当护身符。”
走廊传来推车经过的声音,周建国往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找他,才重新转回来。
“MarCUS被传唤,你不用再亲自盯每个细节,这对你是好事。”
“嗯。”
“别嗯,说句人话。”
“想听什么?”
“比如松了口气,或者终于能睡觉了。”
贺知舟低头看着通报里的那行无需出席。
律师会处理问询,检方会核对证据,Anna的证词也有正式程序保护。
过去反复打开的材料,此刻不需要再改一个字。
“我确实累了。”
周建国原本还准备继续,听见这句,把后面的话收了回去。
“那就睡。”
“现在?”
“行军床摆在那儿,又不是科室文物。”
“下午还有三名留观患者。”
“王涛和陈磊都在,我替你看半小时。”
“你不是来送材料的?”
“院办少我半小时不会停摆,急诊科少你半小时也不会塌。”
周建国起身,把窗帘拉上一半。
“手机静音,邮件关掉,真有抢救再叫你。”
“你什么时候改行管午睡了?”
“受赵院长委托,对重点人才进行基础维护,避免设备还没批下来,核心部件先过热停机。”
贺知舟没再争。
白大褂拉开,往行军床上一躺,手机翻面扣在枕边。
周建国临走前又回头。
“柏林那边有消息,我替你看邮箱。”
“不用。”
“那就别睁眼。”
门被带上,值班室只剩电脑风扇的轻响。
闭眼几分钟,贺知舟没有再想那台德国手术,也没有去猜MarCUS会如何回答问讯。
半梦半醒间,脑子里换成另一组数据。
术中用药权限,生命体征实时比对,异常记录自动封存,外部审查接口。
一个月后的国际外科学会年会,还缺完整的医院试运行模型。
这一次躺在行军床上,贺知舟没有再想柏林,他想的是年会只剩一个月,该认真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