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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6章 藤椅底下攒了二百片叶子

    入冬后的第一场霜打下来那天,阿黄把老李的藤椅拖到了门口。

    藤椅原先搁在窗边,靠墙,老李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坐上去,拿个搪瓷缸子泡半缸碎茶叶沫子,一坐就是一个下午。阿黄趴在椅子脚边上,下巴搁在前爪上,跟着老李一块儿看窗外那条巷子。巷子里有卖豆腐的吆喝声、有小孩拍皮球的声音、有收破烂的铃铛声,老李看得津津有味,阿黄听得出神。那会儿藤椅是暖的,老李的屁股坐出来的温度能留到后半夜。

    现在藤椅凉了。

    阿黄把藤椅从窗边一路拖到门口,四个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四道白印子。它拖得很费劲,拿嘴叼着椅子横档,前爪蹬地往后拽,拽两步歇两步,拖了快半个钟头才把椅子搁到大门口正中间。然后它趴下来,鼻子对着门板底下那条缝,等。

    隔壁王婶子中午端饭过来的时候,门推不开。拿肩膀顶了两下,门板撞在藤椅上,吱呀一声。王婶子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看见阿黄趴在藤椅后头,两只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鼻子抽抽着,闻她手里那碗红烧肉炖土豆。

    “阿黄,你又把椅子拖门口来了。”王婶子侧着身子挤进来,把碗搁在地上,“昨天拖到灶台边上,前天拖到床跟前。你折腾这椅子干什么?”

    阿黄没动,拿鼻子拱了拱门板底缝。缝里头透进来一线凉风,带着巷子口烤红薯摊子的甜味儿。老李在的时候,每天下午四点左右会从巷口回来,手里有时候拎一兜橘子,有时候拎半袋糖炒栗子,橘子皮和栗子壳的碎屑掉在门槛上,阿黄第二天早上舔得干干净净。

    王婶子蹲下来,把碗往阿黄跟前推了推:“吃。老李住院之前交代我的,一天两顿,红烧肉不能少。你不吃我可没法跟老李交代。”

    阿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没离开门缝。

    “你等不来的。”王婶子声音低了些,“老李在医院呢,医院不让狗进。你先吃着,等老李好了就回来了。”

    阿黄耳朵动了一下。它知道医院这个词。老李咳嗽得厉害的那阵子,王婶子来家里帮忙收拾过两回,嘴里念叨过“得去医院看看”。每次王婶子说“医院”,老李第二天就会消失一整天,傍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药盒子,脸色灰扑扑的,往藤椅上一瘫,阿黄就跳上去拿脑袋蹭他手心。

    但这次老李去医院已经去了十七天了。阿黄每天在门板后头趴着,拿爪子扒门缝,指甲在水泥地上划出浅浅的沟。王婶子来一次它就闻一次,闻她身上有没有老李的味儿。头几天王婶子身上还有医院那股消毒水味儿,后来味儿淡了,再后来就闻不出来了。

    阿黄把头埋进前爪中间,尾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王婶子叹了口气,站起来往灶台那边走:“我给你倒碗水。不吃饭水总得喝。”

    灶台上搁着老李走之前用的那把铝水壶,壶底熏得漆黑,壶嘴里还塞着老李拿铁丝拧的过滤网——说自来水有漂白粉味儿,拿铁丝网挡一挡能好点。王婶子把水壶端下来倒水,发现壶里剩的半壶水已经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烧的。她愣了一下,扭头看阿黄:“你自个儿开的灶?”

    阿黄没回头。但王婶子看见灶台底下搁着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还有半碗泡发了的米饭,碗底搁着一小撮碎茶叶沫子。阿黄把老李那罐茶叶扒拉到地上过,王婶子来收拾的时候看见满地茶叶,还骂了两句,现在才明白——阿黄把茶叶叼进自己水碗里泡着喝,学老李的样。

    王婶子眼眶热了一下。她把水倒进碗里,搁在阿黄嘴边:“喝。喝完了跟我上楼,我家炉子烧得旺,你趴灶台边上暖和。”

    阿黄没喝。等王婶子走了之后,它站起来,叼着水碗往藤椅底下推,推到椅子正中间,水晃出来洒了一地。然后它趴回门板后面,拿鼻子对着门缝,接着等。

    下午三点多,巷子里有脚步声过来。阿黄耳朵竖起来,前爪往前挪了半步——脚步声不对。老李走路有个特点,左脚比右脚重,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嗒、嗒”两声响一下,中间隔半拍。这个脚步声是小孩的,轻飘飘的,还带跑。

    门缝底下塞进来半根火腿肠。阿黄闻了闻,没动。

    “阿黄!吃呀!”外头是隔壁单元三楼的小胖子,蹲在门口拿手指头戳门缝,“我妈说你不吃饭,让我给你送火腿肠。你吃呀,可好吃了。”

    阿黄拿鼻子把火腿肠拱到一边,继续趴着。

    小胖子又戳了两下门缝,没意思,站起来跑了。过了半分钟又跑回来,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顺着门缝往里塞——一张拿蜡笔画的画,画上一条黄狗和一个老头手拉手站太阳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老李头”。阿黄认识“老”和“李”,老李的药盒子上有这两个字。它拿爪子把画扒拉到藤椅底下,跟之前攒的那些落叶搁在一块儿。

    藤椅底下已经攒了二百来片叶子了。入秋之后巷子里那棵老槐树掉叶子,阿黄每天出去溜达一圈,叼回来一片,搁在藤椅正底下。头几天是一天一片,后来变成一天两三片,再后来它出去溜达的时间越来越短,叼回来的叶子越来越少,这两天干脆不出门了,就在藤椅底下扒拉之前攒的那些——槐树叶子、梧桐叶子、杨树叶子,大的小的干的湿的,一片压一片码得整整齐齐。王婶子扫地的时候想给扫走,阿黄拿爪子按着不让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王婶子吓了一跳:“行行行,不动不动,你留着。”

    五点半天黑透了。阿黄听见外头巷子里传来收破烂的铃铛声,卖豆腐的吆喝声,还有隔壁小胖子他妈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这些声音它听了两年多,每一样都跟老李连在一块——老李听见收破烂的铃铛会站起来把阳台上的纸箱子搬下去卖,听见卖豆腐的会拿个搪瓷盆出去买两块嫩豆腐回来拌小葱,听见小胖子他妈喊孩子吃饭就会嘟囔一句“这嗓门,全巷子都能听见”。

    今天这些声音还在,喊的人不在。

    阿黄站起来,在门口转了两圈,拿鼻子拱了拱藤椅。椅子腿晃了晃,没倒。它又趴下来,把下巴搁在椅子横档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门缝。

    七点多的时候王婶子又来了,这回端了碗热粥。她把粥搁地上,蹲下来看阿黄:“你就不饿?”

    阿黄拿鼻子指了指藤椅底下那堆叶子。

    “叶子不能吃。”

    阿黄不吭声。

    王婶子伸手摸了摸它脑袋。阿黄瘦了,背脊骨一节一节顶出来,毛也不亮了,拿手一捋就掉一撮。她摸了两下,阿黄忽然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以前老李摸它的时候,它就这动作,拱完了拿脑袋蹭老李的裤腿。

    王婶子鼻子一酸,把粥碗往前推了推:“老李交代我了,说你爱吃稠的。我今儿熬的这锅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你尝尝。”她把碗端起来凑到阿黄嘴边,拿勺子舀了一勺往它嘴里送。

    阿黄舔了一下,咽了。又舔了一下,又咽了。王婶子喂了半碗,阿黄不张嘴了。她没再勉强,把剩下半碗搁在藤椅旁边,站起来去收拾灶台。

    收拾到一半,外头有人敲门。王婶子去开的,门口站了个穿棉袄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个布兜子:“这是老李家不?我是他厂里退管会的,老李住院前托我把这些东西捎回来。”

    王婶子把人让进来。退管会的人把布兜子搁在桌上,从里头掏出一件旧棉袄、一个搪瓷缸子、半包皱巴巴的烟。最后掏出一个信封,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阿黄”俩字。

    “这什么?”王婶子问。

    “老李在医院写的。说等他走了之后,让把信封搁地上就行,别拆。”退管会的人搓了搓手,“他还说,兜子里那件棉袄给狗铺窝用,烟给隔壁王婶子——说王婶子家那口子抽烟,别浪费了。”

    王婶子攥着信封愣了半天。退管会的人走了之后,她把信封搁在藤椅跟前的地上,蹲下来跟阿黄说:“老李给你的。你自个儿看着办。”

    阿黄从门板后面站起来,走到信封跟前闻了闻。信封上全是老李的味儿——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点药味。它拿爪子扒拉了两下,信封没拆,它也没再动,把信封叼到藤椅底下,搁在那堆叶子和那张蜡笔画上头,拿鼻子往中间拢了拢,拢成一小堆,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那一小堆东西上。

    王婶子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什么,伸手把老李那件旧棉袄从布兜子里拽出来,抖了抖灰,铺在藤椅座面上。棉袄是老李冬天常穿的那件,藏蓝色的,袖口磨得发白,前襟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机油印子。王婶子把棉袄铺好,拍了拍座面:“阿黄,上来。”

    阿黄看了看藤椅,又看了看王婶子,没动。

    “上来。老李让你上来。棉袄给你铺的。”

    阿黄慢慢站起来,前爪搭上藤椅边缘,后腿一蹬跳上去,在棉袄上转了三个圈,拿爪子踩了踩,踩出个舒服的窝来,然后蜷成一团卧下去。它的鼻子正好对着棉袄前襟上那块机油印子,凑上去闻了又闻,闻完了把脑袋枕上去,眼睛闭上了。

    王婶子把地上的粥碗收走,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阿黄卧在藤椅上,尾巴尖搭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晃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王婶子来送饭,发现藤椅底下的叶子堆多了两片。门口的门槛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根火腿肠——小胖子昨天塞进来的那根,阿黄没吃,叼到门槛上搁着了。王婶子拿起来看了看,火腿肠皮上全是狗牙印,但肠没咬开。

    她拿着火腿肠上楼敲小胖子家的门:“你昨天给阿黄那根肠,它没吃。搁在门槛上了。”

    小胖子接过去看了看,忽然笑了:“它是不是让我留着?等老李回来给老李吃?”

    王婶子没说话,摸了摸小胖子的脑袋。

    下午王婶子又去送饭的时候,发现藤椅上多了条旧毯子——不知道阿黄从哪儿扒拉出来的,上头全是灰,但铺得平平整整的,盖在棉袄上头。阿黄卧在毯子底下,只露个脑袋出来,鼻子照旧对着门缝。

    王婶子把饭搁下,转身要走,忽然听见阿黄喉咙里发出一种很轻的声音。她停下来仔细听——阿黄在打呼噜,呼噜声细细碎碎的,像是在梦里吃东西,又像是在梦里跑。它的四条腿轻轻蹬了两下,尾巴跟着晃了晃。

    王婶子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轻轻把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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