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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7章 王婶子去了趟医院带回来一句话

    王婶子去医院那天,是个礼拜三。

    头天晚上她给阿黄搁饭的时候多搁了半碗,蹲在藤椅旁边交代:“阿黄,明儿我得去趟医院看老李,中午回不来。饭我给你搁两顿的量,你自个儿匀着吃。别又拖椅子堵门,听见没?”

    阿黄卧在藤椅上,鼻子搭在棉袄前襟那块机油印子上,抬了抬眼皮算是听见了。王婶子伸手摸了摸它脑袋,阿黄没躲,但也没像以前那样拿脑袋拱她手心。王婶子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王婶子坐公交去了市二院。老李住院快二十天了,她去过两回,头一回是老李刚住进去那天帮着办手续,第二回是送换洗衣裳。前两回老李都能说话,就是咳嗽得厉害,说两句咳一阵,脸憋得通红。这回王婶子进了病房门,看见老李靠在床头,瘦得腮帮子都塌下去了,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子,胸口起起伏伏跟拉风箱似的。

    “老李。”王婶子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我给你熬了粥,稠的,跟阿黄一个待遇。”

    老李睁开眼,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褶子挤成一堆,颧骨顶起来,看着比实际岁数老了十岁。“阿黄吃了没?”

    “吃了。我出来之前给它搁了饭,够吃两顿的。”

    “它没拖椅子堵门?”

    王婶子把保温桶盖子拧开,拿勺子搅了搅粥:“拖了。每天拖。前儿拖到门口,昨儿拖到灶台边上。你那把藤椅我算是看明白了——阿黄拿它当个活物待,天天跟它睡。”

    老李听了没说话,偏头看着窗外。窗外头是医院后院的停车场,光秃秃的水泥地上停了七八辆车,远处有棵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老李看了一会儿,转回来跟王婶子说:“你帮我办个事。”

    “你说。”

    “床头柜底下那个抽屉,里头有个信封。你帮我掏出来。”

    王婶子弯腰拉开抽屉,里头塞着几件换洗衣裳、一包纸巾、半卷卫生纸,最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里头鼓鼓囊囊的。她拿出来递给老李,老李没接,拿手指头点了点信封:“你打开看看。”

    王婶子把信封拆开,里头是一沓钱,十块五块的零票子,拿皮筋捆着,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她把信纸展开,上头老李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笔画抖得厉害,有的地方拿圆珠笔描了好几遍:

    “王婶子,这钱你拿着。八百块。给阿黄买狗粮,别让它光吃剩饭。剩饭盐大,狗吃多了掉毛。我箱子里还有两袋没拆的,搁在床底下那个纸盒子里,你先拿那两袋喂着。吃完了再买。钱不够你跟我说,我让厂里退管会再送。阿黄爱吃肉,你隔三差五给它煮个鸡架子,别放盐。它要是拖椅子堵门,你别拦着,让它拖。它拖椅子是等我呢,你拦了它着急。另外——它要是老趴门缝底下着凉,你把我那件棉袄给它铺上。就是藏蓝那件,袖口磨白了的那件。机油印子洗不掉就别洗了,它闻着那味儿睡觉踏实。还有,它夜里有时候呜呜叫,那是做梦梦见我死了。你别叫醒它,叫醒了它更难受,让它叫,叫完了自个儿就好了。我抽屉里有半包烟,你给你家那口子拿去抽。我抽不动了。”

    王婶子念到一半嗓子就堵了。她把信纸折起来搁在膝盖上,抬头看老李。老李靠在床头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半天才开口:“念完了?”

    “念完了。”

    “还有一句没写。你帮我记着——要是哪天我回不去了,你把阿黄领你家去。它认人,你跟它熟,它跟你走。”

    王婶子把信纸往床头柜上一拍:“你胡说什么呢?大夫说你这肺是慢性病,养养就好了——”

    “我自个儿的身子我自个儿知道。”老李睁开眼,眼神清醒得很,“王婶子,我七十三了,肺气肿加心衰,大夫没跟你说实话。我早问过了,他说我这种情况,运气好还能撑一年半载,运气不好就几个月的事。你别哄我,我也不哄你。我就担心阿黄。”

    王婶子把粥碗端起来往他跟前一递:“你先吃饭。吃了饭再说。”

    老李接过粥碗,拿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这粥熬得好。跟我给阿黄熬的一个火候。”

    “你的狗随你,嘴刁。头几天我熬的粥它一口不碰,后来我学你搁了一把碎茶叶沫子进去,它才舔了两口。”

    “那是我喝剩的茶根。它从小舔我茶缸子舔惯了,没那味儿它不认。”老李把粥喝完,碗搁下来,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我让你捎的那件棉袄,你给它铺上了没?”

    “铺了。它天天睡在上头,拿鼻子拱那块机油印子,拱完了趴上去打呼噜。”

    老李咧开嘴笑了,笑得露出几颗黄牙:“那块机油印子是我修自行车蹭上去的。那会儿阿黄还小,刚捡回来没两个月,我趴地上补胎,它拿爪子往我背上踩,我一回头蹭了一身机油。回家拿肥皂搓了三遍没搓掉,就留着了。”

    王婶子听着听着,忽然问了一句:“老李,你跟我说实话——阿黄你到底是从哪儿捡的?”

    老李靠在床头,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了半天:“垃圾站后头。那天我去倒垃圾,听见纸箱子底下有响动,翻开一看,一窝小狗生了五只,冻死了四只,就剩它一个,拿舌头舔我手指头。我寻思活不了,拿棉袄兜回家搁炉子边上烤,烤了半宿它缓过来了,站起来晃晃悠悠往我脚边上一趴,就那个动作——拿脑袋拱我脚面子。从那天起我就没想过送人。”

    “养了几年了?”

    “两年多了。捡回来那会儿才巴掌大,现在站起来到我膝盖。”

    王婶子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收拾了收拾,临走之前把老李那件旧棉袄从床底下纸盒子里翻出来——果然有两袋没拆封的狗粮,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藏蓝的,袖口磨白了,前襟上一大块机油印子。她抱着棉袄和狗粮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把眼泪擦干净。

    下午两点多王婶子回到家,上楼之前先拐到老李家门口听了听。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拖椅子的动静,也没呜呜叫。她拿钥匙开了门,一进去就看见阿黄趴在藤椅上,棉袄还在,毯子也在,但藤椅跟前的地上摊了一小片——那堆叶子被扒拉开了,叶子、蜡笔画、还有那个写着“阿黄”的信封,被摆成了一溜,从藤椅跟前一直排到门板底下,排成一条线,像一条路。

    王婶子蹲下来看了看,忽然明白了:阿黄把跟老李有关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从椅子摆到门口。它这是给老李铺了条路——老李回来的时候,顺着这些东西就能找着藤椅。

    王婶子把手里的狗粮袋子搁在地上,棉袄往藤椅上一铺,蹲下来跟阿黄说话:“阿黄,我去看老李了。”

    阿黄的耳朵竖起来,眼睛亮了。

    “他挺好的。精神头不错,喝了整整一碗粥。他问你吃没吃饭,我说吃了。他问你拖椅子没有,我说拖了。他说让你接着拖,别停。”

    阿黄站起来,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拿鼻子凑近王婶子的脸闻了闻,闻完了拿脑袋拱了拱她的手心。王婶子伸手搂住它脖子,把脸埋在它背毛里闷着声音说:“他还说——让你别老趴门缝底下,着凉。让你在椅子上睡。棉袄给你铺好了,你闻闻,是不是他那件。”

    阿黄跳下藤椅,凑到棉袄跟前闻了半天,闻完了拿爪子踩了踩,踩出个窝来,又趴回去。趴下来之前它扭头看了王婶子一眼,尾巴轻轻晃了两下。

    王婶子把狗粮袋子拆开,倒了半碗搁在阿黄嘴边:“老李让喂这个。他说这个盐小,你吃了不掉毛。”

    阿黄低头闻了闻狗粮,嘎吱嘎吱嚼了半碗。王婶子蹲在旁边看它吃,忽然觉得这狗吃东西的架势跟老李真像——都是先闻半天,再拿舌头卷进嘴里,嚼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咽完了还咂咂嘴。

    吃完了,阿黄从藤椅上叼下来一样东西搁在王婶子脚边。她低头一看——是老李那半包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阿黄从抽屉里扒拉出来了,拿嘴叼着搁在她鞋面上。

    王婶子拿起烟看了看,老李平时抽的那种“大前门”,烟盒皱巴巴的,里头还剩七根。她攥着烟盒站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冲阿黄说:“行,我替我家那口子收着。老李不让浪费,我拿回去给他抽。”

    阿黄卧回藤椅上,把下巴搁在棉袄机油印子那块儿,眼睛闭上了。

    王婶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藤椅旁边那条叶子铺成的“路”还在地上排着,一片挨一片,从椅子跟前往门口方向延伸,叶子中间夹着那张蜡笔画和那个信封。她没动那些东西,把门轻轻带上了。

    晚上小胖子来敲门,手里攥着根新火腿肠:“王奶奶,阿黄今天吃饭没?”

    “吃了。老李让喂狗粮。”

    小胖子把火腿肠往门缝里塞:“那这根给它留着当零食。我跟我妈说了,我妈说以后每天给阿黄带一根。”

    王婶子看着小胖子把火腿肠塞进门缝,忽然想起老李信上写的“阿黄夜里呜呜叫,别叫醒它”。她蹲下来跟小胖子说:“你明儿放学回来,要是听见阿黄在屋里呜呜叫,别敲门,也别喊它。它做噩梦呢,一会儿就醒。”

    小胖子点点头,跑了两步又回头:“王奶奶,老李啥时候回来?”

    王婶子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想了半天:“等天暖和了吧。天暖和了老李就回来了。”

    小胖子信了,蹦蹦跳跳上楼去了。

    那天夜里王婶子没睡踏实。十一点多她披了件棉袄下楼,趴老李家窗户上往里瞅了一眼。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去,照在藤椅上,阿黄蜷成一团卧在棉袄上头,呼吸匀匀的,没呜呜叫。藤椅跟前那条叶子铺成的路还在,门口的信封和蜡笔画也还在,被阿黄的尾巴扫了一下,位置歪了一点点。

    王婶子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回去了。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听见老李家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狗叫——就一声,短促的,像是做梦梦见了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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