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巷子里的年味散干净了,家家户户门框上的红对联被风吹得卷了边,刘婶拿浆糊又给粘了一遍。阿黄趴在院子里晒太阳,后腿伸得直直的,关节片吃了快两个月,走路比腊月里利索了些,但跑不起来,最多颠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刘婶每天早上把院门打开,阿黄自己出去遛一圈,走累了就回来,门缝留得够宽,它自己拿鼻子一拱就进来了。
二月初八那天上午,刘婶正在杂货铺跟小张唠嗑,巷子口进来个生人。四十来岁,男的,矮胖,穿一件黑色羽绒服,领口处别了条金链子,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皮鞋锃亮。他站在巷口左右看了看,冲杂货铺走过来。
“大姐,打听一下,李振邦李叔是不是住这条巷子?”
刘婶把手里的瓜子搁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哪位?”
“我是他侄子,***。以前来过两回,这两年忙,没怎么走动。我叔年前不是住院了嘛,我一直想来看看,公司那边走不开。”
刘婶没急着接话。老李住院的时候这侄子就来过一回,在病房里待了不到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塑料袋,后来刘婶听护士说,塑料袋里装的是老李床头柜上的半条烟和两罐茶叶。老李当时没说什么,但刘婶去看他的时候,他坐在病床上拿手摩挲着床沿,半天说了一句:“建国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你叔年前腊月里走了。”刘婶把这话说得平平的,眼睛看着***的脸。
***脸上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我知道。医院给我打过电话。我那会儿在广东出差,赶不回来,后事是我托隔壁邻居帮忙办的。刘婶是吧?我听医院的人说了,这几个月多亏您照应我叔的房子。”
“照应谈不上,就是帮着看看门,喂喂狗。”
“对了,狗。”***往巷子里瞟了一眼,“我叔那条土狗还在?我今儿来就是为这事。我那边房子小,我老婆又怕狗,这狗我带不走。我寻思着给它找个下家,乡下我有个朋友开农家乐的,地方大,能跑开,送过去正合适。”
刘婶手里攥着把瓜子壳,攥得嘎吱响:“你叔这院子你打算怎么办?”
“卖了。”***拍了拍公文包,“我儿子在城南看中套房,首付还差一截。我叔这院子老归老,地段不错,挂出去能卖个四五十万。我今儿先把手续办了,过两天找人来把东西清一清。”
“你叔的东西你都清过了?”
“没什么值钱的,我看了,就几件旧家具,一台老电视,还有个相册。相册我留着,别的都扔。”
刘婶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掼:“你叔那把藤椅,你要不要?”
“藤椅?那玩意儿值什么钱,扔了吧。”
“那你把藤椅给我。我搁院子里,正好缺把椅子坐。”
***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刘婶您客气什么,您要您搬走就是了。”
刘婶没再跟他掰扯,转身往老李家院子走。***跟在后头,进了院门,一眼看见阿黄趴在藤椅旁边。阿黄听见生人脚步声,抬起头来,鼻子抽了两下,没动。
“就这条狗?”***凑近了看了看,“还挺肥的。我朋友那个农家乐在六合,开车过去一个半钟头,我今儿下午顺路送过去。”
刘婶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脑袋,阿黄蹭了蹭她的手心,尾巴轻轻扫了两下。
“建国,你叔这狗,你问问它愿不愿意走。”
“刘婶您这话说的,狗懂什么。”
“你叫它一声试试。”
***觉得这老太太有点莫名其妙,但也没好意思驳面子,蹲下来冲阿黄拍了拍手:“嘿,狗,走不走?带你坐车去。”
阿黄看了他一眼,又把头搁回前爪上,尾巴不摇了。
“你看,它不搭理我。”***站起来拍了拍手,“这狗认生,到了新地方就好了。”
“它不是认生。”刘婶站起来,往藤椅的座位上一指,“你看见这藤椅没有?你叔在的时候天天坐这把椅子,这狗天天趴在椅子底下。你叔走了之后这狗自己跳上椅子趴着,谁叫都不下来。你把它送走,它到了新地方也是这么趴着,不吃不喝,用不了半个月就死了。”
***脸上的笑收了一点:“刘婶,那您说怎么办?我总不能把这狗搁这儿养着吧?房子卖了狗给谁?”
“房子你卖,狗我养。”
***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阿黄,忽然笑了一声:“刘婶,您这岁数了,养条老狗,回头狗没了您又难受。何必呢。”
“我乐意。”刘婶把这话说得跟拍黄瓜似的,脆生生的,“你叔这狗,我看着它从巴掌大长到这么大,你叔喂它一口粥都要先吹凉了才搁碗里。你叔住院那会儿,这狗天天在巷口蹲着,蹲了一个多月,下雨天也蹲。你把它送走,它活不成,你叔在底下知道了,你猜他骂不骂你。”
***脸上那点笑彻底收干净了。他站在院子里,拿脚蹭了两下地上的砖缝,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婶,实话跟您说,我今儿就是来把手续办了。房子卖了钱也不是我一个人花,我儿子那边等着呢。狗的事,您要是愿意养,您就养着。但有一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这院子卖了之后,新房东什么时候来收房我管不着,狗到时候搁哪儿,您得提前想好。”
“这不用你操心。”刘婶把藤椅上的相册拿起来揣兜里,“房子没卖出去之前,狗还搁这儿。卖出去了,我带它回家。”
***没再说什么,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文件让刘婶签了个字,证明她只拿走了藤椅和相册,别的东西概不负责。签完字他走了,走到巷口又折回来,从羽绒服内兜里摸出三百块钱递给刘婶:“这钱您拿着,给狗买点吃的。我叔那条狗,小时候我回来看我叔的时候,它追着我摇尾巴,我记得。”
刘婶把钱收了,没说什么。***走了之后,她回头看了看阿黄,阿黄还趴在藤椅旁边,耳朵朝着巷口的方向竖着,听了一会儿,耷拉下来了。
“行了,他不带你走。”刘婶蹲下来把阿黄脑袋掰过来对着自己,“你这辈子就搁我这儿了。听见没有?”
阿黄舔了舔她的鼻子。
藤椅搬回刘婶家那天,刘婶家老头子站在门口,叉着腰看刘婶跟小张两个人把藤椅抬进院子。老头子嘴上叼着根烟,看了半天,把烟掐了:“搁哪儿?”
“搁东墙底下,葡萄架旁边。”
“那地方搁椅子,夏天坐上面晒得慌。”
“晒就晒,阿黄爱趴上头。”
老头子没再说什么,进屋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件旧棉袄——是老李以前搁在他家椅子上的,老李冬天来串门的时候裹着,走的时候忘了拿。老头子把棉袄往藤椅座位上一铺:“给狗垫着,别让它直接趴藤条上,硌得慌。”
刘婶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狗掉毛烦人吗?”
“掉就掉呗。你扫。”
阿黄跟着刘婶搬进新家的时候,头几天不太习惯。它趴在藤椅上,东张西望,听见巷子口有动静就站起来看,看了不是老李,又趴回去。刘婶给它换了个碗,老李家的旧碗带过来了,新碗搁在旁边,它先用旧碗喝水,新碗搁了两天没动。
到了第四天,刘婶炖了锅排骨汤,舀了一勺浇在阿黄碗里,阿黄凑过去闻了闻,先舔了一口,又舔了一口,然后呼噜呼噜把汤喝干净了。喝完汤它抬起头,尾巴摇了两下,走到刘婶脚边,拿脑袋蹭了一下她的小腿。
“这就对了。”刘婶蹲下来给它挠了挠下巴,“往后就在这儿过。李叔那边,我替你去看看,逢年过节给他烧点纸,告诉他你在我这儿吃得好睡得好。”
三月里巷子口那棵泡桐又开花了,阿黄每天早上还是出去遛弯,路线从老李家门口那条巷子改成了刘婶家到巷子口这一段。走到泡桐树底下蹲一会儿,闻闻树根,再慢慢走回去。路过老李家门口的时候,它停了一下,拿鼻子拱了拱门板底下的缝——门板换了新锁,缝还在。阿黄拱了两下,没拱开,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没动静,才转身往回走。
刘婶有时候在巷子里看见它蹲在老李家门口,也不催它,就远远站着等。等阿黄自己站起来往回走了,她才跟上去。
四月里有一天,刘婶去老李家院子搬最后几盆花,阿黄跟在后头进去了。院子里空了大半,藤椅搬走了,相册收走了,就剩下墙角的咸菜缸和石榴树。阿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原来搁藤椅的位置,趴下来,鼻子贴在地面上嗅了半天,嗅完了站起来,走到石榴树底下,抬起后腿滋了一泡尿。
刘婶差点笑出声来。
五月初,新房东来看过一回房子,是对小两口,女的肚子挺着,大概五六个月了。两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女的站在石榴树底下说“这树留着挺好”,男的点点头说“秋天还能吃石榴”。他们走的时候阿黄趴在刘婶家门口,新房东女的看了它一眼,问刘婶:“这狗是您家的?”
“我家的。”
“挺乖的。叫什么名字?”
“阿黄。”
女的冲阿黄笑了笑,阿黄尾巴扫了两下。
刘婶后来跟老头子嘀咕:“看这样,新房东不讨厌狗。回头我去说说,让阿黄白天还是回那院子待着,石榴树底下凉快。”
老头子翻了个白眼:“你干脆把那院子也买下来得了。”
“买不起。但狗可以在那儿待着,又没挡着谁。”
六月初六,老李生日。刘婶去护城河边上烧了刀纸,阿黄跟着去了。刘婶烧纸的时候阿黄蹲在旁边,看着火苗把纸灰卷起来往天上飘,忽然站起来,朝着河对岸的方向叫了两声。叫完了又蹲下来,拿鼻子拱了拱刘婶的手。
刘婶把剩下的纸灰拢了拢,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行了,李叔收到了。走,回家。”
阿黄跟着她往回走,走到巷口泡桐树底下,蹲下来,尾巴朝着巷子深处扫了两下,站起来往家走了。
那天晚上阿黄趴在藤椅上,棉袄垫在身子底下,下巴搁在扶手上。刘婶端了碗绿豆汤出来,自己坐小板凳上喝,给阿黄碗里倒了一点晾着。
“阿黄,我问你个事。”
阿黄抬了抬眼皮。
“你说李叔在那边,有没有人给他做热粥?”
阿黄鼻子抽了一下。
“没有是吧?我就知道。下回烧纸我给他带碗粥去,稠的。”
阿黄把脑袋搁回扶手上,尾巴尖轻轻扫了两下椅面。刘婶低头一看,藤椅扶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了一片泡桐叶子,紫色的花瓣还连在上头,没枯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