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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落叶堆成旧时光,烟味散尽等来人

    老李被抬走那天是腊月十九,阿黄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早上老李还给它掰了半个馒头,馒头是隔壁刘婶送来的,老李嫌硬,掰碎了搁在阿黄碗里,自己没吃。阿黄吃完馒头趴在门槛上晒太阳,老李坐在藤椅里翻旧相册,翻着翻着咳嗽起来,这回咳得比往常都凶,咳到后头喘不上气,整个人缩在藤椅里一抖一抖的。阿黄站起来拿脑袋拱他的裤腿,老李摸了摸它的头,手凉得很,阿黄拿舌头舔了两下,没焐热。

    后来刘婶来了,后来穿白大褂的人来了,后来老李躺在担架上被人抬着出了巷子。阿黄追到巷口,被人拦住了,刘婶拽着它的项圈,嘴里念叨着“阿黄乖,李叔去医院看看,过两天就回来”。阿黄不懂什么叫医院,它只看见老李被放进一个方方长长的车子里,车门关上,车子响着灯走了。它在巷口蹲了一下午,蹲到天黑,蹲到刘婶端了碗剩饭出来搁在它面前,它没吃。

    头一个月,阿黄天天去巷口等。

    早上天不亮就去,蹲在巷口那棵泡桐树底下,看着巷子外头的马路。老李以前每天早上从巷子口出去,去护城河边上遛弯,去的时候走左边,回来走右边,因为右边有个卖油条的老周。老李每天买两根油条,自己吃一根,给阿黄一根。阿黄就蹲在泡桐树底下等着,等到太阳升到电线杆那么高,等到卖油条的老周推着车子走远了,才慢吞吞地起身,回院子里去,趴在藤椅旁边。

    藤椅还在。刘婶来收拾过屋子,把老李的衣服叠了,碗洗了,被褥晒了,唯独没动那把藤椅。藤椅是老李常年坐的,椅背被后背磨得发亮,扶手上有两个浅坑,是老李的手肘搁出来的。阿黄每天趴在藤椅底下,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鼻子冲着藤椅的椅面,那里还残留着一股子烟味和铁锈味——老李的手常年碰铁器,手上有一股铁锈味儿,坐久了沾在藤椅的扶手上。那股味儿一天比一天淡,阿黄每天都要凑近了闻一闻,闻着闻着就拿脑袋蹭一下扶手,蹭完了再趴回去。

    到了二月里,刘婶跟巷子里的邻居商量,说阿黄老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得给它找个出路。有人提议送到乡下亲戚家去看果园,有人说阿黄是土狗不挑食好养活,谁家给口吃的就成。刘婶听了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一句:“它认人。换个人家它活不成。”

    刘婶这话说得实在。隔壁巷子的王老头试过把阿黄牵回家,牵到半路上阿黄挣了绳子跑回老李家门口蹲着,王老头再来牵,它冲人龇牙。巷子口开杂货铺的小张给它端了碗红烧肉拌饭,它吃了,但吃完了还是回老李家院子趴着。谁给它吃的它都吃,但吃完就走,一天到晚除了觅食就是趴在藤椅旁边,哪儿也不去。

    三月里护城河边的柳树抽芽了,阿黄照旧每天去巷口蹲一会儿。蹲到太阳升起来,再溜达到护城河边上去,沿着河堤走一段。这段路老李以前遛弯的路线,从巷口出来左拐,走两百米到河堤,沿河堤往东走一刻钟,到一座小石桥,在桥头歇一歇,再原路折回来。阿黄走这段路走得分毫不差,连老李以前在石桥桥头蹲下来歇脚的位置都记得——桥头右手边第三块石阶,老李每次坐在那儿抽半根烟。阿黄就在旁边蹲着,等老李抽完烟站起来,一人一狗再往回走。现在它自己蹲在那块石阶上,蹲一会儿,站起来,自己往回走。

    四月里巷子口的泡桐开了花,紫白紫白的一嘟噜一嘟噜往下掉,阿黄每天早上从泡桐树底下过的时候,花瓣落它一身。它也不抖,就顶着花瓣走到河边,蹲在桥头石阶上,等太阳从河对岸的楼顶升起来,再站起来往回走。刘婶有天早上出来倒垃圾看见它,喊了声“阿黄”,阿黄回头看了她一眼,尾巴摇了两下,没过来。刘婶站在巷子口看着它走远,拿袖子擦了把眼睛。

    五月的雨多,阿黄不爱在雨里待着,就趴在老李家门口的门廊底下,看着巷子里的积水。老李在的时候,下雨天会把它叫进屋,拿旧毛巾给它擦爪子,一边擦一边说“你这泥脚,踩得满屋子都是印子”。阿黄现在下雨天蹲在门廊底下,爪子沾了泥自己舔干净,舔完了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雨从瓦檐上往下淌。

    六月里天热起来,刘婶每天傍晚端碗水出来搁在门廊底下,阿黄喝完了碗里的水,有时候会跟着刘婶走两步,走到巷子中间又折回去。刘婶家的老头子有回跟她嘀咕:“这狗是不是有点傻?天天这么等,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刘婶拿筷子敲了他一下:“你懂什么。它等不到也得等,这是它的活法。”

    七月初七那天晚上,巷子里有人放小烟花,是隔壁楼的小孩子过生日。烟花“嗖”地蹿上天,“啪”地炸开,阿黄正趴在藤椅底下,听见响动猛地站起来,跑到院子里往天上看。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红的绿的紫的,阿黄仰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忽然跑到院门口,拿爪子扒了两下门板,又跑回来,趴在藤椅旁边,鼻子贴着藤椅扶手上那点越来越淡的烟味,轻轻地呜了一声。

    八月十五中秋节,刘婶端了半块月饼出来搁在阿黄碗里。月饼是五仁的,老李以前最爱吃五仁,每年中秋都买一包,掰成两半,一人一半——老李吃一半,阿黄吃一半。阿黄把月饼叼起来,没吃,叼到藤椅旁边搁在地上,拿鼻子拱了拱,趴下来守着。守到第二天早上,月饼被蚂蚁围上了,它才一口一口吃了。

    九月里起了秋风,巷子口的泡桐树开始掉叶子。阿黄每天早上从河边遛弯回来的时候,会顺路叼一片泡桐叶子回院子,搁在藤椅底下。刘婶头一回看见的时候没明白,后来连着看了几天,发现阿黄每天叼回来的叶子都是同一棵树上的,都是刚落下来没几天的鲜叶子。她忽然想起来,老李以前秋天扫院子的时候,扫着扫着会把阿黄叫过来,把笤帚搁在它鼻子上让它闻,说“你闻闻,这都是秋天的味儿”。阿黄现在每天叼一片叶子回来,大概是觉得老李还在,只是出去遛弯了,叶子得给他留着。

    十月里刘婶做了个决定。她把老李家院子的门锁换了,换了把不用钥匙的搭扣锁,阿黄自己拿爪子扒拉不开的那种。换锁那天阿黄站在旁边看着,不明白刘婶在干什么。刘婶蹲下来跟它说:“阿黄,李叔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院子得有人看着。你进来住吧,夜里冷。”阿黄歪着脑袋看她,没动。刘婶把门拉开,拍了拍门槛,阿黄犹豫了一会儿,走进去了。

    院子不大,靠墙一棵老石榴树,树底下搁着老李的藤椅。阿黄进了院子之后径直走到藤椅跟前趴下了。刘婶叹了口气,把门带上了。

    十一月里下了第一场霜,天冷得早。刘婶每天早晚各来一趟,给阿黄换水添食。阿黄白天出去遛弯的时间变短了,从河堤走半路就折回来,也不在桥头蹲那么久了。但它每天还是要出去两趟,出门之前先在院子里转一圈,闻闻石榴树根,闻闻墙角的咸菜缸,再闻闻藤椅的扶手,然后才从门缝里挤出去。

    有天早上刘婶来送食,发现阿黄没出去遛弯,趴在藤椅旁边,拿脑袋枕着藤椅的一条腿。她蹲下去摸了摸阿黄的耳朵,阿黄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尾巴轻轻扫了两下,又趴回去了。

    “阿黄,你是不是不舒服?”

    阿黄没动。

    刘婶急了,转头叫来巷口开杂货铺的小张,两个人把阿黄弄到兽医站去看。兽医是个年轻小伙子,摸了一遍阿黄的身子,又掰开嘴看了看牙,说:“没大病,就是老了。这狗估摸着得有八九岁了,土狗活到这个岁数,牙也磨平了,腿也僵了,您看它这后腿关节,都肿了。它这是不愿意动,天一冷关节疼。”

    刘婶问:“那怎么办?有药吗?”

    “药有,但贵。您这狗是土狗,您看要不要……”

    “开药。”刘婶从兜里掏出个手绢包,里头是她这个月攒的二百块钱,“你开,我付。”

    兽医给阿黄拿了两盒关节片,又嘱咐刘婶把狗窝铺厚点,别让它睡凉地。刘婶把阿黄抱回去的时候路过杂货铺,小张说:“刘婶,这狗是李叔的,你这么搭钱搭功夫……”

    “搭就搭了。”刘婶抱着阿黄往前走,头也没回,“李叔在的时候对阿黄多好,现在李叔不在了,阿黄就归咱们巷子里的人管。谁让它跟了李叔一场呢。”

    阿黄吃了半个月的关节片,后腿好了一些,又能出去遛弯了。但遛弯的路线变了——不走河堤了,就在巷子里转一圈,走到巷口的泡桐树底下蹲一会儿,再慢慢走回来。回来之后先闻藤椅,再趴下来,把前爪搭在藤椅的一条腿旁边,像搂着什么东西似的。

    腊月里巷子里家家户户腌咸肉、灌香肠,阿黄每天出去遛弯的时候能在巷子里捡着不少油水。但它不怎么吃,顶多叼回来搁在碗旁边,闻一闻就算了。刘婶有天晚上出来倒垃圾,看见阿黄趴在藤椅旁边,面前摆着几块不知道谁给的肉骨头,全啃得干干净净,就剩骨头搁在那儿。

    “阿黄,你吃了没有?”

    阿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尾巴扫了两下。

    刘婶蹲下去把骨头收了,顺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阿黄把下巴搁在她手心里,搁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藤椅跟前,拿鼻子顶着藤椅的扶手推了一下。藤椅被推得晃了晃,阿黄回头看了刘婶一眼,又推了一下。

    刘婶愣了。阿黄这是在给她让座?还是在让它自己上去?

    她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阿黄推了两下藤椅之后,自己跳了上去,在藤椅上转了两圈,趴下了。藤椅不大,阿黄趴在上头正好占满,头搁在扶手上,鼻子贴着老李平时手肘搁的那个位置。

    刘婶站在院子里,看着阿黄趴在藤椅上,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想起老李在的时候,阿黄从来不上藤椅,老李叫它上来它都不上来,就趴在椅子底下。现在它上来了,大概是觉得这椅子该有个人占着,没人占,它就替老李占着。

    “行吧。”刘婶拿袖子擦了把眼睛,拎着垃圾桶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阿黄,你睡着啊,我明天早上来给你送粥。熬稠的。”

    阿黄在藤椅上动了动,尾巴尖扫了两下椅面。

    腊月二十三,小年。巷子里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阿黄趴在藤椅上没动,耳朵竖了竖又耷拉下去了。刘婶端了碗饺子出来,搁在藤椅旁边的地上,又搁了小半碗饺子汤。阿黄从藤椅上跳下来,先喝了两口汤,再吃了两个饺子,剩下的没动。

    刘婶把碗收了,坐在藤椅旁边的板凳上,跟阿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阿黄,李叔这个房子,过了年他侄子可能要来收。他侄子在城南住,说是要卖了房子给他儿子凑首付。到时候你怎么办?要不你跟我回家吧,我家老头子虽然嘴上嫌你,心里头不讨厌你,你上回帮他看了一下午门,他晚上吃饭的时候还念叨了。”

    阿黄趴在地上听着,尾巴尖扫了两下地。

    “你要是不愿意跟我回去,我就跟李叔他侄子说说,让他把这院子多留一年半载的,你就还住这儿。反正这巷子里的邻居都认识你,谁家不能给点吃的?就是夜里冷,你得进屋睡,不能老睡藤椅。”

    阿黄抬起头,拿鼻子拱了拱刘婶的手背。刘婶摸着它的脑袋,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李叔那个旧相册我收在柜子里了,里头有张照片,是他跟他老伴年轻时候的合影。你要不要闻闻?闻闻照片,兴许能想起点什么。”

    阿黄歪了歪脑袋。刘婶站起来进屋翻了半天,把相册找出来了,翻开找到那张照片,蹲下来凑到阿黄鼻子跟前。照片上老李四十来岁,旁边站着个梳麻花辫的女人,两人中间搁着一辆二八大杠,车后架上坐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阿黄凑近照片闻了闻,忽然尾巴摇得快了起来,拿舌头舔了一下照片上老李的脸。舔完了又闻,闻完了又舔,舔得照片上湿了一小块。刘婶赶紧把照片拿开:“行了行了,再舔就烂了。”

    阿黄抬起头,看着刘婶手里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还望着照片的方向。刘婶把相册合上,搁在藤椅的座位上:“搁这儿吧,你天天看着,省得你想。”

    那天晚上刘婶回家之后,阿黄趴在藤椅旁边的地上睡了一夜。半夜里巷子外面刮了一阵风,石榴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子掉下来,有一片正好落在藤椅的座位上,盖在那本相册的封面上。

    第二天早上刘婶来送粥的时候,阿黄还趴在那儿,相册还在藤椅上,叶子还在相册上。阿黄听见刘婶推门进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腿打了下颤,稳住了,走到碗跟前喝了两口粥,然后慢悠悠地往院门口走。

    刘婶问:“出去遛弯?”

    阿黄回头看了她一眼,尾巴摇了两下。

    “去吧。早点回来,今天风大。”

    阿黄从门缝里挤出去了。刘婶看着它走在巷子里的背影,步子慢得很,后腿有点拖,但走得很稳。它走到巷口的泡桐树底下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往河边走,走了半路折回来,从巷子里穿过去,在杂货铺门口停了一下,小张从柜台里扔了块肉皮出来,它叼着肉皮走回院子,把肉皮搁在藤椅旁边的碗里,自己趴下来了。

    刘婶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阿黄趴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老李走的那天早上,碗里还有半个馒头。阿黄一直没吃,馒头搁在那儿搁了三天,硬得跟石头似的。后来刘婶给扔了,换了碗新的。

    她把新碗搁下,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脑袋。

    “阿黄,你等吧。我不催你。等哪天你不想等了,你跟我回家。”

    阿黄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心,趴回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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